谁能料到，歌舞谢幕，皇帝也跟着走了……

她确信今天皇帝吃的丹药被那国师动了手脚。至于是谁指使的，却是不好下定论。

她头疼地揉揉额角。此番横生枝节，简直将局势绞成一团乱麻。

“阿姐若能助我成事，天香苑上下之死罪可免，后妃殉葬之祖制亦可废止，王昭仪可出宫与阿姐团聚。若阿姐嫌宜州封邑微薄，可再添一州，以彰阿姐之功绩。”谢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谢韶音脚步停顿，双拳紧攥。

可恶，这人与她又谈感情又谈钱，简直狠狠拿捏了她的软肋。

如今局势，她看似在与他谈条件，实则根本没有选择余地。若她不从，这黑心的小子说不得将她推出去当诱饵。

她当机立断，转身回应：“话又说回来，你我如今都困于此地，帮你也算帮我自己，阿姐便与你闯这一遭。”

谢铮顿时欣喜地朝谢韶音郑重一揖：“多谢阿姐。我们这便快些走。”

谢韶音随谢铮悄声迈开步子。

先与他联手逃出去，至少脱离天香苑的这一程，他们是同路人。

刚走一步，谢韶音突然拍了拍谢铮的肩膀，悄声说道：“等等。”

谢铮疑惑回头，被谢韶音从地上抓起一把土糊到了脸上。

“闭眼，别动。”谢韶音拽住谢铮的衣领，将土撒在他头顶。

“太干净了，穿上破衣服也不像卒子。时间来不及了，给你头上脸上撒点灰，凑合一下吧。”

谢韶音一边抹着灰，一边问：“现在你手底下有多少人？”

谢铮乖乖低下头，任谢韶音动作。

他说道：“武师父是骁骑左郎将，可调动一千人。”

谢韶音等了半晌，没等来下文。

“没了？京畿大营在谢铭手里，他至少有三万人。你要一打三十？”

谢韶音给谢铮打扮完，也往自己脸上抹了两把土，把一尘不染的指甲里抓满泥巴。

“阿姐且宽心，兵贵精而不贵多。二哥麾下俱是趋炎附势之徒，若见颓势，必会倒戈相向。”

谢铮蹲在竹林中，目光越过婆娑枝叶，落在不远处宫墙下骑马巡行的将领身上。

为首之人好似一坨肉摞在马背上，肚子滚圆，头盔虚虚扣在肥大的脑袋上，□□的马一步一顿，不堪重负。

宫门紧闭，站在墙下巡逻站岗的小兵，粗粗一打量，有百多之数。

谢铮低声说道：“头前骑马的将领，名唤刘奎，草莽出身，招降而来。方才那小兵供述非虚，东西南北四门中，确属东门守备最为薄弱。”

“那小兵又言及南门守将为二哥亲卫，应也是真的。”

谢韶音蹲在谢铮身侧，用袖子蹭了蹭脸上的灰，面露惊讶：“你竟连这里的主将都认得？”

“赴宴之前，铮儿也做了些准备。”谢铮回头看一眼谢韶音，嘴角含笑：“阿姐以为铮儿是整日闭门读书的书呆子？”

谢韶音脊背发凉。

这孩子刚才在宴会上还惊慌失措，跟屁虫似的跟着她，现在却将敌情打探得一清二楚，连守门主将的来路都了然于心。

“东门与其他几门相距甚远，且门外林深草密，夜晚追击不易。这刘奎夜晚目力不济，身形笨重不耐久站，每过半个时辰定然要下马歇息。”

谢铮捡了根竹枝在地上划拉，“我们可趁其行动不便之时，引其内乱，趁乱逃出去。”

谢韶音蹲在谢铮旁边，双手搁在膝盖上，听得不住点头。

“计划很好。但我们现在手无寸铁，万一被识破，百多号人围上来，一人一刀就把我们砍死了。”

谢铮沉默一瞬，可怜兮兮看向谢韶音。

谢韶音被他盯得心里发毛，不由往后缩了两步，“你想干什么？”

“阿姐先前督办乐舞，对那群教坊伎子颇为仁善，还提携了一乐匠。他们对阿姐感恩戴德。今日生此劫难，阿姐忍心看着他们血溅天香苑？”谢铮问。

“你竟打起他们的主意？！”谢韶音双眼一瞪，“想都别想。他们沦落教坊已是命苦，更有人拖家带口，是家中顶梁柱。你却要怂恿他们起事。这些人手无寸铁，让他们冲击宫门，和送死也没两样了。”

谢铮温和一笑，眼中满是漠然。

“阿姐不必为这些琐事忧心。他们若肯为铮儿效死，铮儿必允他们洗去贱籍，重获良身。若有建奇功者，加官进爵亦不在话下。此等改换门庭的机缘，总有人愿以命相搏。留在此地死路一条，不如以其贱命搏个前程。”

谢铮这番话，让谢韶音毛骨悚然。

“制造混乱的方式有很多，不必非要用人命填。霓裳台后台有许多工具。我去请匠人做些小物件，可以给这看门的卒子找些麻烦。”

谢韶音表情渐渐冷了下来，“你若想让他们追随你，便自己去说，真有人要随你拼命，也是他们自己的选择。你绝不能打着我的旗号要挟他们。”

谢铮沉默着眨眨眼。他确想过以乐人当做盾牌，让他们冲锋在前掩护自己。

但他也明白，那些戏子惯于逢迎，难保不会在危急之时，临阵倒戈出卖他。

他缓缓点头：“阿姐说的对。是铮儿心急了。”

认错认得如此干脆。

谢韶音撇了他一眼，看不出他是真心还是假意。

这人未来若真当了皇帝，不知还能不能听得进劝。

“走吧，我们先去找人。”谢韶音起身，悄悄后退，“还不知道他们被关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