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韶音与谢铮紧紧伏在地上,张着嘴将呼吸声压到最低,紧盯着外面的人影幢幢。
而手持刀兵的小兵则虎视眈眈,监视着所有人的一举一动。
有太监低头弯腰迈着小碎步进来,收拢那具金灿灿的尸体,生怕龙体再添上新的瑕疵。
他们小心翼翼翻过皇帝的身体。那坠楼的太监落在皇帝两尺外,碍了事,被人裹了张草席子抬了出去。
观景台里伺候的宫人都被赶出来,在士兵的推搡下,哭哭啼啼走远。
谢韶音在满院哭声的掩护下,在树丛的阴影中小心抬手,一根根拆下头上或叮铃作响或闪闪发光的发钗,生怕它们映出火把的光亮。
二人隐于暗影,手脚并用,一点点往外爬。
地面冰冷潮湿,纵使是晚夏,天气尚算温暖,却也冰得膝盖手掌有些僵硬。
树丛外的青砖道上,士兵手持火把,一寸寸搜索,渐渐逼近。
谢铮立刻按住谢韶音的手,撑起宽大的衣袖罩在两人头上。二人定在原地,一动不动,玄色的布料与黑夜融为一体。
沾满尘土的战靴一双双从眼前踏过。
他们屏住呼吸,心跳如雷,额上渐渐沁出冷汗。
“赶紧的,别磨蹭,其他几个院还得去搜。”远处有人大声喊道。
“来了,来了。催么催!”
脏靴子纷纷跑走,院中归于沉寂。
院外的喝骂和哭泣忽远忽近,忽东忽西。
谢铮缓缓直起身,左右环顾。
院中没人了,他朝谢韶音摆摆手。二人贴着墙根,快步溜走。
外面火把缭绕,人马慌乱。
不管是穿绸子的,还是穿麻布的,只要不是兵,不管三七二十一,全部带走。
一小兵将火把往道边树杈上一插,一边走一边解裤腰带,在距二人三步远的地方,面朝墙根站定。
谢铮看向谢韶音,指了指那个小兵,右手握拳猛然向下一挥,又点了点头发。
谢韶音犹豫一息,默默从胸前掏出一根银簪塞进他手里。
他笑了笑,反握银簪,紧贴墙根,身形如水般融入阴影。
那小兵小声痛骂着今夜的行动,骂着上官让他们空着肚皮奔出大营。
骂骂咧咧间,他忽觉脑后生风。还未及回头,一只手鬼魅似的探上来,死死捂住他的口鼻。
“噗”的一声,声音几不可闻。
银簪精准没入小兵的耳朵。他没来得及挣扎,身上就没了力气,再也感受不到饥饿。
几息之后,谢铮搂着尸体缓缓蹲下,动作轻得好像一只猫儿落到地上,只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似有似无地飘上来。
谢韶音躲在暗处,看着小兵耳朵里插着的银簪,心脏好似被狠狠捏住,不敢跳动。
大雍的人未免太过于擅长杀人了……
又过了一盏茶的时间,谢韶音脸色煞白地拖着一具还没凉透的身体随谢铮隐入竹林深处。
她一把将尸体撇下,捂着嘴躲到一旁,眉头紧皱。
谢铮面无异色地将两具小兵的尸体扒个精光,捏起其中一件散着奇异味道的粗布短褐递给谢韶音,脸色有些难看。
谢韶音接过衣服的瞬间再也忍不住,胃里剧烈痉挛,撑着地干呕,却又不敢发出声响,喉头急速收缩,噎得她直想将嗓子扣出来。
“阿姐暂且忍耐一二,铮儿未让血污染了衣裳。”谢铮轻拍她的背,为她顺气。
“铮儿有一事欲请阿姐相助。”他继续说道。
谢韶音大口喘着气,为自己做些心理建设,试图说服自己穿上这几件被死人穿过的衣服,被谢铮这一声声“铮儿”激得胳膊上又冒起一片鸡皮疙瘩。
“……唔。”她又呕了一声,“别卖乖,好好说话。”
“铮儿欲登皇位,望阿姐助我一臂之力。”谢铮说话时的语气清淡,好似在问明天会不会下雨。
谢韶音豁然抬头。
谢铮在黑暗中静静站着,一身温润尽褪。她看不清他的神色,但那源自皇家子嗣的野心与算计,令人胆寒。
“你去找你娘,让她帮你。”谢韶音当即拒绝。
谢铮只问道:“阿姐想去哪?”
“我?回封地窝着,不想管外面的风风雨雨。”
谢韶音屏住呼吸,快速将衣服套在身上,拍拍屁股站起来。她现在只想赶紧离开。
“若二哥继位,必不能容我,李相、景王叔等重臣藩王亦难幸免。二哥亦不会放阿姐全身而退,他会将阿姐圈在京城,为其敛财。”
谢韶音眨眨眼,轻笑一声,直问道:“那你当了皇帝,就能放我走?”
谢铮点头,“铮儿将宜州那一州之地皆赠与阿姐。”
谢韶音摇摇头,拍了拍谢铮的肩膀。
“少年好好奋斗,登基了阿姐给你送贺表。事已至此,走为上计。”
她说完,往外走去,留谢铮一人站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