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韶音被拘在天香苑,掰着指头数日子。只等头天的宴席过了,没人再盯着,她便能找个由头,溜之大吉。
千秋寿辰终于到了,后宫妃嫔、皇室宗亲、外镇藩王,随皇帝浩浩荡荡来天香苑度假。
今夜薄云盖月,霓裳台的灯光更显华美。
鼓点乍响,钟磬叮当,仙乐遥遥而至。
舞台上,几束暖黄光柱自台面直射而起,舞伎乘着云霞,着一袭霓裳,舞出漫天彩带。
皇帝一身明黄,高坐金龙椅,案席一左一右站着两个小道童,都是八九岁的模样,一个稍高些,垂手捧着拂尘,另一个脸圆圆的,端着酒壶。
皇帝上身前倾,双目炯炯望着舞台,抚掌大笑。
“好!爱妃有心了,今年这乐舞操持得不错。”
坐在他左下方的贵妃淡笑还礼:“陛下喜欢就好。”
这云淡风轻的模样,与前几天催着众人通宵做活的做派简直判若两人。
谢韶音坐在一片皇子公主中间,端起酒盏,以袖掩面,默默翻了个白眼。
她放下酒,一扭头,却见一须发皆白、身着紫金道袍的老道士捧着一只朱漆描金的小盒快步走进,还在路过谢铭的时候,向他微微点了点头。
谢韶音眉头一皱。国师与谢铭很熟?
皇帝饮空一盏,身后端着酒壶的道童上前为他斟酒。
皇帝喝得满面红光,笑呵呵地将酒盏推到道童面前,待道童倒满,还轻轻拍了拍他的手。
谢韶音瞧着,心中纳罕。这一老一小的互动,有点奇怪。
皇帝举杯:“诸位爱卿,今日与朕不醉不归!”
话音未落,那老道士已弓着腰从侧阶上来,走到御前,将锦盒双手呈上。
“陛下,时辰到了,该进丹了。”
皇帝恍然,放下酒盏,从盒子里捏出一粒红彤彤的丹药。那丹药红里透金,谢韶音隔着老远都能看见那上面闪出的妖冶红光。
他忽然兴致高昂地扬袖一挥:“这丹药品相甚好,当共赏之。国师,速速将此丹散给诸位爱卿同享。”
阶下众人一静。
谢韶音与坐在临位的九皇子谢铮对视一眼,两人俱是嘴巴紧闭,紧张地望向台上。
贵妃像是扫了一眼老道士,那道士回过神来,忙叩头。
“陛下,此丹用料极为珍贵,一炉只出这几枚,这,怕是不够分呀。”
谢铭当即起身,拱手说道:“此等仙物自当父皇独享,儿臣等能得见仙丹,已是幸事。”
原有几个颇为意动的宗亲见楚王带头拒绝,也不好再向皇帝讨要,不由纷纷起身推拒。
“臣等凡胎,受不起。”
“陛下福泽深厚,臣等沾沾光就罢了。”
皇帝笑着轻哼:“真是不识好歹!国师,往后再有人向你祈丹,你一粒也不许给。”
老道士点头哈腰地应声。
皇帝把红彤彤的丸子往嘴里一送,就酒服了下去。
谢韶音偷偷扫了一眼谢铭和贵妃。皇帝吞下丹的那一刻,二人都几不可察的松了口气。
谢韶音忽觉后背一凉。心中不安更甚。
随从护卫们都被撵到苑外扎帐子了,她在苑中孤身一人,身边一个帮手都没有。
皇帝吞了丹,起初还端坐。不多时,便开始坐立不安,面色泛红,额上沁汗,精神十分高昂。
他忽然朝那圆脸小道童招招手。小道童往前走了两步,皇帝伸手将其揽入怀中,抱着坐在腿上。
“钧儿,可是站累了?来,陪父皇赏舞。”
席间一静。
贵妇手中玉箸在半空停顿一息,随即慢条斯理地放下,拿丝帕按了按嘴角。
几位皇子面面相觑。谢铭更是脸色一阵变换,正要起身,被贵妃冷眼一瞪,黑着脸坐了回去。
藩王宗亲彼此交换着眼神,窃窃私语,好奇皇帝磕丹药上头还是真的在玄清宫里养了孩子。
小道童没注意台下神色各异的众人,轻车熟路地搂住皇帝的脖子,又指了指台下一个垂手静候的年轻道姑。那姑娘唇红肤白,身若拂柳,如一朵道边的小白花,等人采撷。
“父皇,儿不累。能不能让娘也坐下歇歇。”
皇帝张着通红的眼望过去,大袖一挥:“来人,为爱妃赐座。”
那道姑脸色煞白,摇摇欲坠,楚楚可怜。
伺候的太监脚步踟躇,不知该把席设在哪。
贵妃扫一眼道姑,淡淡地指着门口最末的位置:“速去给这位姑娘设席。”
太监们小跑着迅速抬来一张案几。
谢韶音小嘴微张,双目圆睁,视线在贵妃、皇帝、道姑和小道童之间左右横跳。
这小道童,仔细端详之下,跟皇帝确有几分相似。
谢韶音叹为观止。
贵妃轻启朱唇:“陛下,这孩子——”
她还未说完,台上乐声此时忽然拔高,鼓点疾如骤雨,钟磬齐鸣。舞伎们旋身如云,真像画里的仙人。
皇帝只觉一股热流席卷全身,仙姬舞动着,对他眉目传情,邀他去天上坐坐。
他踉跄起身,将小道童推到龙椅上,解开腰带,扯松衣领,急切地挥手大叫:“仙姬!仙姬莫走,等朕!”
他迫不及待起身,沉重的案几被他撞开。案上顿时杯盏翻倒,瓜果滚落一地。
众人一惊。
谢铭霍然起身,指着那孩子怒道:“把这野种给本王扔下去!”
贵妃看见谢铭这一副着急上火的模样,不由深吸一口气,沉着脸瞪了他一眼:“给本宫坐下。”
谢铭咬牙切齿地收手坐回去。
不待贵妃发话,那道姑已弓着腰奔上来,闪过忙乱的太监,一把抱住小道童,惶恐地跪在御座下。
皇帝对这几人的交锋浑然未觉,踉跄着冲下御案,一脚蹬倒挡他路的灯台,险些引燃地上的席垫。
太监护卫们如梦初醒。围上来“陛下、陛下”地唤着,却谁都不敢伸手,生怕伤了龙体。
贵妃见侍卫太监俱是畏手畏脚不敢上前,沉声说道:“还请各位王爷帮忙,安抚陛下。”
几位王爷对视一眼,朝皇帝围了过来。
皇帝只见地上钻出几个青面獠牙的恶鬼,张牙舞爪地将他团团围住,不由怒目圆瞪,“区区小鬼,竟敢拦朕成仙?!”
他说罢,扫视四周,怒气冲冲抄起沿途案上的碗碟酒盏,狠狠扔出去。一王爷躲得慢,被玉质酒盏正中面门,顿时痛呼一声,捂着脸,蜷缩下去。
一玉牒擦着谢韶音眼前飞过,她倒吸一口凉气,赶紧起身,持一大玉盘挡住脸,迈着小碎步弓着腰,悄声后退,躲到殿中立柱后。她心脏跳得飞快,轻轻按着胸口,不由轻出一口气。
谢铮听见旁边的动静,也顿时将身一扭,速速后退,缩到谢韶音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