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小心探头,被玉器砰然破碎的动静惊得一颤:“皇姐,这可如何是好。”
谢韶音瞟一眼瑟瑟发抖的谢铮,咽了咽口水,举着玉盘又往后靠了靠。
“躲着。以前父皇磕药,药劲也没见这么大啊。”
她环顾全场,只见贵妃招来一太监,低语几句,太监立刻疾步退下阶去,老国师随他一道往外走。
几个年纪小的皇子公主哇哇大哭,被奶娘领着退了出去,还有几个宗亲,也悄悄往外退。
大事不妙,须得速速溜走。
谢韶音缓缓后退,一点点朝楼梯挪动。
及至楼梯口,朝下看,却见京畿大营的主将不知何时已率人在楼下按刀而立,甲片泛着冷光。
前面几个下去的宗亲被拘在一楼,无法出去。
“皇姐,为何不走了。”谢铮从她身后冒出头来,悄声问道。
“这里被封锁了。”谢韶音回道。
她一转身,寒毛直竖。贵妃正面无表情地远远盯着她。
皇帝一路过五关斩六将,终于突破恶鬼封锁,冲到栏杆边,大喊道:“仙姬且等等朕!”
有太监挡在皇帝身前护着,皇帝见还有小鬼敢挡他的路,立时飞起一脚,将人踹了下去。
砰的一声,重物坠地,楼下紧接着传来几声压抑着的尖叫。观景台楼高三层,离地六丈,摔下去几无生还可能。
乐声渐渐悠远,灯光慢慢黯淡。舞伎谢幕退场。
仙姬向远方飞去,一边飞,一边回望,惋惜又眷恋地朝皇帝笑着挥手。
皇帝急得直跺脚,回头一把揪住随自己多年的老太监。
“速取笔墨,拟旨!快给朕拟旨!”
老太监慌忙捧来纸笔。
皇帝按住他肩膀,喘着粗气道:“写。朕即传位于钧儿,着各藩王、重臣好生辅佐……快写!”
老太监大惊,手上御笔啪嗒一下掉在地上,甩下一大团墨迹。
在场众人纷纷跪地劝阻,谢铭抱着皇帝的腿,劝得格外努力。
“父皇不可!”“这万万不可啊!”“陛下三思!”“陛下切莫冲动!”
贵妃追至跟前,一把扶住皇帝的胳膊,要将人扶出去,冷着脸制止道:“速速将陛下扶到寝殿歇息。”
皇帝大怒,一脚蹬翻谢铭,又挥手将贵妃推倒在地,捡起御笔,将纸拍在地上,刷刷写起来,墨汁甩了满纸。
写完,他从怀里摸出随身小印,沾着墨汁往纸上一按,拍到贵妃怀里,不耐烦地说道:“滚!莫要耽误朕飞升!”
说罢,他猴急地翻身上栏,哈哈大笑着拥抱天空,纵身一跃。
贵妃终于慌了神,伸手去拽他衣袖,却只勾下几缕丝线。
楼下又是“砰”得一声闷响。这一次,尖叫声再也压不住。
贵妃大口呼吸着,牙关紧咬,手指紧攥,指尖银灿灿的护甲刺进肉里却浑然不觉。
众人跌跌撞撞、推推搡搡、连滚带爬追至楼下。
地上两个人。
那太监仰面朝上,背枕着胳膊,七窍流血,表情狰狞,脑袋瘪了大半,地上溅出一滩又黄又白又红的浆糊。
皇帝一身明黄趴在他前边,左腿压着扭曲的右腿,口鼻血流汩汩,睁着眼嘴角含笑。
空气里飘起血腥味。
谢韶音面色煞白,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捂着嘴往后退。
有人忍不住呕出声,又死死捂住。更有人被吓得瘫倒失禁,在地上留下一滩水渍。
老太监颤巍巍跪到皇帝身前,小心伸手探到皇帝颈间,几息后,他浑身一震,跪伏在地,放声痛哭。
现场顿时哀声四起。
“娘,父皇是不是死了?”钧儿抱着道姑的胳膊,小声问。
道姑吓得一手捂住小孩的嘴,偷偷抬眼,被缓步走下楼梯的贵妃撞了正着。
贵妃攥着遗诏的手颤抖,目光冷冷地盯着她。
道姑死死搂着小道童,抖如筛糠,磕磕绊绊地求饶道:“娘娘明鉴,这孩子是民妇养的孤儿,陛下今日是昏……昏了神,认错了,认错了,求您高抬贵手,放我们一条生路……”
贵妃抬着头,目不斜视经过两具尸体,双唇紧抿,屏住呼吸,径直走到那道姑身前。
“带下去,单独安置,不许人探视。”
道姑抽噎着紧紧抱住小道童,抓挠着试图将她和小道童分开的嬷嬷。
“走开!别碰我!我们自己走。”
“娘娘且慢。”
自西北商州回来的景王谢闻景抬手制止。
他看向皇帝,又赶紧将视线挪开,闭了闭眼,声音微颤:“皇兄尸骨未寒,娘娘竟如此急不可耐?”
贵妃直直看向谢闻景,扬起手中那张鬼画符似的遗诏。
“景王还真是心系国本。此诏既无印玺,亦未经中书审验,乃陛下服丹神昏时所书,作不得数。”
谢闻景朗声说道:“陛下今夜坠楼的缘由是否因丹药而起,理应由太医与宗正勘验。此诏乃陛下亲笔,是否作数也自有朝臣商议。后宫不得干政,娘娘还是安居后宫为好。”
贵妃只将遗诏折起来塞进袖口,高声宣布。
“遗诏暂由本宫保管。来人,收拢大行皇帝骸骨。天香苑及教坊处事不利,致使先皇坠楼身亡,相关人等一律关押,等候处置。”
谢韶音顿时压下恶心,扒开人群就要上前与贵妃理论。
不等张口,便被人捂住口紧紧拘在身前。
“唔——”谢韶音用力挣扎,试图掰开按在她脸上的手。那手如铁钳,怎么也掰不动。
“皇姐别冲动!母妃现在不讲道理!到时将你一起关了。”
谢铮悄声说着,拖着谢韶音退入树丛暗处。谢韶音放弃挣扎,任由谢铮带她退走。这小子看着温和,手上竟也有功夫。
贵妃没听到他们的动静,继续说道:“先皇长子已薨,又无嫡子,楚王既为先皇次子,便暂代监国之责。各位宗亲、王爷,还请即刻随本宫回京,拟定皇储人选,莫要乱跑。”
她说罢,转身离开。
谢铭跟在身后,额上青筋暴起,双眼通红,啜泣出声,嘴角一会儿上翘一会儿下撇,步履迈得虎虎生风。
大股军士全副武装,将在场众人围了个严严实实。刀枪林立,寒气逼人。
身着铠甲的主将提刀拱手道:“景王殿下,各位王爷,请。”
谢闻景见来者竟是京畿大营而非禁军,顿时知晓此事早有预谋。
他赤手空拳,双拳难敌四手。只得沉着脸,在军士押送下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