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舞谢幕，霓裳台陷入黑暗。

棠月解下腰间锁扣，脱下水袖，莲步轻移，无声地遁入幕后。

后台是一条半丈宽的长廊，中间有两个小隔间。走廊尽头与九曲回廊相接，通向湖岸。

霓裳台上静悄悄，后台却是热闹。

道具陆续被撤下台堆在走廊上。隔间一个给乐工放乐器，一个供舞伎梳妆换衣，空间不大。

随着演员陆续下台，走廊渐渐拥挤。

棠月下台早，三两步小跑进隔间，抢到最后一个空着的梳妆台。

她颇为欣喜地将发冠拆下，揉按着被紧箍了一整天的头皮，面朝铜镜，左右端详着自己的妆容，还好没叫汗水晕花了脸。

“呼，终于演完了。今晚舞得圆满，没辜负这半年的辛苦。”

“唉～”站在她身后蹭铜镜的同伴却低声叹了口气：“这出舞跳完，咱们就要回教坊了。”

身后叽叽喳喳笑闹着换衣服的舞伎们听到这句话，都安静了。

“又要饿着肚子练舞……”

“宁阳殿下赏下的银钱会被司使大人收走吗？”

棠月手上一顿，回头瞪了一眼说话之人。

“嘘。少说话，小心被送去做宫奴。”

隔间里顿时无人再敢吱声。

棠月透过铜镜的映像，却瞧见了众人脸上的不安和忧愁。

外面突然响起一阵踢里咣啷的动静，门被猛地推开，又被砰地关上。

屋里一众舞伎衣衫半褪，纷纷惊呼喝骂。

冲进来的小姑娘呼吸急促，后背紧紧贴着门板，抖着嘴唇说道：“不、不好了！霓裳台被围了！”

棠月猛然起身，从梳妆台上抽出一根木簪，在头上绕了几下挽起一头青丝，又将拖沓的裙摆在腰间系紧，冷静地说道：“不要慌张。你们速速换好衣衫，我去看看。”

她说着，快步跑到墙边，搬来一张矮凳，踩上去。

老旧的矮凳骨架松散，吱呀作响。

棠月屏住呼吸，稳住脚步，悄悄撑开墙上高高的雕花木窗。

那木窗窄窄的，还没她肩膀宽。她扒着窗框，顾不上蹭的一手灰，抻着脖子向外看。

外面是湖，水面轻荡，岸边有士兵手举火把快速朝九曲回廊跑来。

湖上也亮起几点火光。火光渐行渐近，是从水面包夹而来的军士。

棠月咽了咽口水，关上窗，跳下矮凳。

“棠月姐，究竟出了何事？”

棠月平复着急速跳动的心脏，垂着眼摇摇头。

“不知道。外面确有大队军士跑来。”

众舞伎互相对视，不由窃窃私语。

她又跑到门边拉开一条门缝。

许多人推搡着朝走廊尽头涌去，道具散落一地，有不少被踩成了碎片。就连廊顶挂着的灯笼，都被人们跑动带起的风扰动。

外面回廊上，军士们手持横刀，大喝着步步逼近，刀尖寒芒闪烁。

“往后退，往后退！进去！”

冲在最前头的工匠退之不及，被身后的人绊倒在地。

军士二话不说，一脚踹在他心窝上，将人踹得哀嚎出声。

走廊上的人像受到惊吓的蚂蚁，乱作一团，又慌不择路往回跑。

“站住！成何体统！”

现场吵嚷戛然而止。

萧正仪面无表情，拨开人群走到最前面。士兵的刀尖几乎要抵上他的胸口。

李仙期紧紧跟在他身后，蹲下身，查看地上那人的伤势。见其没有大碍，便将人慢慢扶起，一双眼警惕地看向对面。

“队正何在？为何无故围困我等？”萧正仪沉声问道。

站在最前面的两个小兵见萧正仪一身墨绿官袍，气势凛然，不由将刀尖往后缩了缩，面面相觑，脚步踟蹰。

“怎么回事？”又一声粗犷的喝问从回廊上传来。

前头的小兵面上一喜，点头哈腰将一穿着锁子甲的壮汉迎到身前。

“李统领，这有个官老爷。”

那壮汉眉毛浓密，满脸络腮胡，一双小眼睛隐在眉骨之下，闪着精光。

他迈着四方步走上来，笑呵呵抱拳拱手。

“敢问大人贵姓？”

“本官萧正仪，领太乐令一职，为陛下监理乐舞。”

络腮胡恍然似的点点头，咧嘴笑着，显得十分有礼貌。

“原是萧大人，久仰久仰。陛下有旨，苑中闲杂人等一律不得随意走动。劳您将人劝回去，莫要叫末将难做。”

李仙期见萧正仪捻着胡须，上下打量着这些士兵的行头，双眼微眯。世叔莫非发现了什么？

“不知我等要在此地等到几时？”萧正仪问道。

络腮胡粗大的手指摩挲着挂在腰间的刀柄，眼睛眯成一条缝：“天明即可。”

萧正仪当即朝身后吩咐道：“宏景，带他们回后台。”

李仙期一愣，视线在萧正仪和那统领之间打了个来回，垂首应声，搀着伤员，招呼大家往后退去。身后又传来络腮胡的话语。

“多谢萧大人体谅。大人贵为朝廷命官，与这些教坊奴婢同处一室未免屈就。不若随末将一道，去好地方坐坐。”

走在李仙期身后的萧正仪脚步停顿。

“不必，本官王命在身，在此地等候即可。”

“萧大人不必与末将客气。”

李仙期回头看过去，却见那络腮胡大手一挥，便有卒子上前将萧正仪围住。

萧正仪背在背后的手紧握在一起，说道：“既然李统领盛情相邀，本官便随你走一趟。统领稍待片刻，本官还有些事要安排。”

络腮胡哈哈一笑：“萧大人尽快，可别叫末将等急了。”

李仙期见状，立刻将手上扶着的人托付出去，走过来。

萧正仪将他拉到一旁，低声叮嘱：“陛下恐有不测。”

李仙期呼吸一顿，五指紧攥。

萧正仪一把握住他的拳头，按住他。

“休得声张！今夜若生变故，你切记伺机遁走，去寻宁阳公主。若滞留京中，必受牵连。我虽不认同你与她私交过密，然生死攸关，唯有她或可护你性命。你心肠软，救人量力而为，勿要将自己搭进去。”

李仙期眼眶泛红：“世叔，你——”

萧正仪打断他的话，继续说道：“且安心。我是朝廷命官，太乐署又一向置身事外，不会出事。”

李仙期嘴唇翕张，反握住萧正仪的手。

萧正仪待他如亲子，他断不能抛下他独自逃走。

萧正仪双眼一瞪，甩开他，冷声喝道：“磨蹭什么？速去安排。”

络腮胡站在不远处，眯着眼正往这边看，见李仙期望过来，勾勾嘴角，抻起一个假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