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倦是被一阵风催醒的。
午休时间还没过,教室里趴倒一片,有人打鼾,有人磨牙。林倦的脸枕在胳膊上,眼皮半耷拉着,嘴角还挂着一点干涸的口水印。窗外那棵老梧桐在风里摇得哗哗响,叶片翻过来的时候,露出一片白。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林倦没动,等了三秒,又震了一下。
他慢吞吞地掏出来,眯着眼看了一眼屏幕。
两条消息,都来自同一个号码——班主任。
第一条:“醒了来天台。”
第二条:“现在。”
林倦盯着那两行字看了五秒,打了个哈欠。他认识这条消息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像她在课堂上点名回答问题时的调调。他记得上次她用这语气说话,还是上周抓住两个翻墙出去上网的学生。当时那俩倒霉蛋被训得跟孙子似的。
他把手机塞回兜里,站起来时凳子腿在地上蹭出一声尖响。前排趴着的同学皱了皱眉,翻了个身,没醒。
林倦从后门走出去,楼道里空荡荡的。阳光从东面的窗户照进来,在地砖上拉出一道斜长的光斑,里头浮着细微的灰尘粒子。他走到楼梯口,没坐电梯,一步一步往上爬。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来回弹,像是有人在身后跟着。
天台的门是铁皮焊的,漆面剥落得厉害,露出底下一层暗红的锈迹。
林倦推开那扇门。
“吱呀——”
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呻吟,像很久没上过油。他心想这破门该换了,上次体育器材室的门也是这动静,刚换完没俩月。
林雪站在风口,风把她鬓角的碎发吹得往耳后飘。她没穿外套,白衬衫的袖口卷到小臂,手里捏着一个黑色文件夹。听到门响,她侧过头来,目光从林倦脸上扫过去,没有表情。
林倦走过去,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
天台上风很大,吹得他校服下摆猎猎作响。他缩了缩脖子,心想早知道穿件外套上来。
“你应该知道我叫你上来是为什么。”林雪说。她的声音不大,但风没把它带走,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落进耳朵里。
林倦点了点头:“猜到了。”
“你的档案里有一个代号。”林雪翻开文件夹,目光落在纸面上,又抬起来,盯着林倦的眼睛,“‘影子’。”
林倦没说话。他的脑海里翻了一下——那个代号,是他在三年前“退休”时顺手写进档案里的,本意是让人觉得这东西是前任遗留系统里的一个BUG,懒得删。没想到龙组这帮人翻档案翻得这么细,连这种十年前的边角料都抠出来了。
“十年前,有一个叫‘影子’的人,参与过‘裂缝修复实验’。”林雪的语气很平稳,像是在念一份报告,但她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晰,“然后在事故中死了。你的档案里,为什么会出现同一个代号?”
风停了一下。
天台上安静得只剩下远处操场上传来的几声哨响。隐约还能听到楼下教室里有人在喊“球进了”,声音闷闷的,像是隔了一层棉被。
林倦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
“老师,你觉得我能活到一百岁吗?”
林雪皱起眉头:“少扯。”
“我问认真的。”林倦把双手插进校服口袋里,肩膀缩了缩,像是有点冷,“如果我说我今年其实已经九十多岁了,驻颜有术,你信不信?”
林雪的表情没变,但她的目光冷了一度。那种冷不是愤怒,是一种仔细观察猎物时会有的专注。林倦认得这种目光,他自己也经常用这种眼神看人。
“林倦。”
“行行行,不开玩笑。”林倦垂下眼皮,从兜里掏出一根烟。他没点,只是捏着那根烟在指尖慢慢转动,像在把玩一件小物件。烟在风里散发出淡淡的烟草味,混着他身上洗衣粉的味道,说不清是哪一种更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