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暮显然注意到了他,登时就熄了火摆出一副慈祥父亲的模样,快要碰上时安暮皱起了眉头,燕崇景和安瑾元简单碰了个眼神就匆匆和她擦肩而过。
擦肩完走了没几步,安暮突然转身叫住了他,“你是燕行儿子吗?我看着你还挺眼熟的。”
燕崇景在心中叹了口气,揣在兜里的手捏了捏冰冷的钥匙,犹豫了下转过身去看着他,“我看你不眼熟,你眼熟的应该是燕行的儿子,对我应该不怎么眼熟吧。”
“……你这孩子,”安暮笑了笑,朝他走过来想伸手拍怕他的肩,手距离他肩膀还有一指距离时就给他错开了,安暮尴尬地握了握空气,笑着收回了手,“一晃这么大了,瑾元,你过来。”
安瑾元手里提着一袋子学习资料,话音刚落下她就移步到了安暮身旁。
“这是我女儿,”安暮搂着安瑾元的肩,“瑾元,这就是我常给你说的燕叔叔的儿子,你俩年龄差不了多少,叫声哥哥,以后你们见面的机会还多着呢!”
安瑾元抬眸看了燕崇景一眼,这一眼莫名让燕崇景心中咯噔一声。
你们很像。
有多像,他现在再一次体会到了。
就连眼神,都和以前的他很像。
旁边的安暮,不就是燕行的改版吗?
刚才安暮骂的是什么,他没听清楚也没心思去听,这样的话他曾经不知听过多少遍,就算现在逃离了出来,也还是会偶尔听到。
久而久之,他感觉自己对于这些声音的处理就好像是水流到一张滤网上,只是流过去,什么也留不下。
但安瑾元这一个眼神,瞬间就让那些被他自然过滤的水又倒灌了上来,涌入耳蜗,铺天盖地的骂声冰冷得叫人窒息的房子,像怎么甩都甩不开的毒蛇裹住他。
咬上一口,不会毙命,却能叫人一遍一遍回味毒液漫入五脏六腑的滋味儿,怎么都忘不掉。
“燕老师。”这一声叫喊将毒蛇吓回了洞里,安瑾元没有叫哥哥,叫的是老师。
对了,他现在已经逃出来了,他没有被困在那个空旷得让人窒息的房子里,没有被燕行控制住,没有倒在那年的血泊中。
他现在是美术老师。
虽然不是他喜欢的职业,但是至少这份职业与他热爱的事情有一些关联。
虽然以后还是未知数,就像陆瑜说的那样,他时间应该不多了。
但是至少现在,他不是燕行的儿子,他不用被人赋予任何身份,他不是谁的谁。
他只是他,他是他自己,他是燕崇景。
“老师?”安暮愣了下,皱着眉看着他,“燕行愿意让你做老师?”
恐惧褪去了。
“是啊,”燕崇景勾了勾唇,“燕行放弃我了,经过这么多年的观察,他终于发现,我不是做生意的料。”
小区这会儿不时有人进进出出,有刚吃完饭出去散步的,有已经散步完回来的,来来往往经过了好几批人,大家都各自扯着闲谈,聊的是自己娃考试考了多少分,明天又要早起上班,这些每个普通人每天都会经历的寻常事儿。
燕崇景以前觉得这些声音很聒噪,但现在他就一个感觉。
真舒服。
管他什么公司,管他谁谁谁的儿子。
他妈的,人生不过百年,如果连自己是谁都不能选择,那活着还有个鸡毛意义。
“不可能,”安暮摇了摇头,转头看了会儿安瑾元,又看着他,扯着嘴角笑了笑,笑容很勉强,“不可能,燕行就你一个儿子,他也没再结婚,那么大的家业,他不可能随便交给别人……”
“随便他交给谁,”他不想再杵在这儿跟安暮讨论真真假假假假真真的问题,他现在只想赶快去超市买了食材回去做豆沙包,时间不早了,“反正跟我没关系,我还有事儿,先走了。”
“燕老师再见。”安瑾元很有礼貌地给他挥了挥手。
转身的瞬间,他隐约看见安瑾元嘴角有一抹很浅很浅的笑,就那么一瞬,可能是错觉,但他的确捕捉到了。
他知道安瑾元在想什么。
如果有一天,她也只是她,不是安暮的女儿,只是安瑾元,该有多好。
如果我们很像,那你也一定会走出来的。
未来怎么样,未来什么时候来,暂且不要想。
先走出去。
沈离歌在候机室又打了一个呵欠,本来今晚就能落地燕州的飞机,突然延误了。
他无奈地笑笑摇了摇头,现在都不知道该说是他能提前预知未来还是运气差了,算了,反正都请好假了。
车站机场这些地方是个很神奇的世界,随时都有人会回来随时都有人会离开,在这里天大的焦虑好像都会安分下来,只能规规矩矩坐在座椅上等待。
因为除了等待也没什么可做了。
等待,是个很好的东西,等一等车就来了,等一等人就走了,等一等人就回来了……
他等啊等啊,也没等到飞机起飞,干脆闭上眼复盘这两天发生的事情。
老家没什么好复盘的,这个时候老家除了一些老人也没有什么年轻人在家,他一路开过去都没有鸣一声笛——回到老家若是经过了某个熟人的家,要是赶时间往往都会鸣一声笛表示问候。
没有哪家哪户需要他鸣笛。
跟父母爷爷奶奶说了会儿话,主要是跟奶奶说的多一点,他就走了。
其实这次回来挺匆忙的,本来以前他只会过年那几天回来,可那天补习回去后就突然一股剧烈的孤独感包围了他,那么大一个燕州,却没有一处让他心安的地方。
孤独无法言说,倒是有一个人,和他在一起时那些感觉会减弱很多,可本能让他推开了那个人,于是所有孤独就只能一个人吞吃入腹。
当孤独感超出了他能承受的范围后,他想到的就只有一千多公里外躺在荒凉草丛下的枯骨,那几个冰冷的石头,是他在这世上唯一能诉苦的物件。
但即使如此,孤独感也没有因为回来一趟而消失,反而多了些苍茫天穹下孤身一人立于墓碑之前的难以言说的孤独感跟着他。
带不走,只能化成风,跟着他,去到一千多公里外的燕州。
然后继续孤独。
他缓缓吐了口气,试图用刷手机拉回自己越跑越远的思绪,照常按照惯例打开微信看了一眼,没谁联系他,然后又翻开相册看了一眼,翻到一条视频,是上次在燕崇景家拍的,视频中陆瑜在阳台后面和门外的燕崇景叫嚣。
熟悉的声音传到神经的时候他眼角浅浅弯了一下,视频播放完了,他突然想到昨晚那通电话,虽然今早沈老师已经十分确定那就是某个学生的家长。
多么无懈可击的理由。
但是……
哪个学生家长会挑那么阴间的时间打电话?
除了安瑾元母亲,但是孟婷的号码他有特意备注,所以不可能是她。
排除她之后,两个班级还有哪个学生家长这么神经的吗?
好像没有。
犹豫半晌,盯着号码来回看了好几遍,他都快背下来了,这么长的通话时间,到底还有谁?
脑海里闪过了三个字,但他旋即就将那三字儿擦除了。
如果是他,按照自己那尿性,肯定一听到声音就挂断了,怎么可能还打四十六分钟?
不可能是他。
不对!
昨晚他喝醉了!
他盯着那串现在已经能熟练背下来的陌生号码看了片刻,深呼吸一口小心地点了下去,等待接通的十几秒,他想了很多。
自己有没有说错话?有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有没有失态?
应该不会吧,毕竟他一向都隐藏得很好,但是喝醉酒都忘记自己昨晚是跟谁打电话的人怎么可能完全没有破绽!
今天早上的肿眼泡……
啧。
如果真的是他,为什么眼睛会肿?为什么……
“沈老师?”
一声沈老师打断了为什么之后的话,这个声音很熟悉,但不是他。皱着眉判断了片刻,他犹豫着说出了个名字,“陆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