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开口了，那声音从他坚毅的、被风霜磨得粗粝的面容后面传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让艾伦微微怔住的、沙哑而缓慢的质地：
“你……能跟我描述一下你见过的米莉吗？”
那一瞬间，艾伦发现面前的人从一尊在风雪里也不动摇的坚碑，变成了一个沧桑的父亲。
他忽然意识到，霍克勋爵肯定还没来得及询问自己的儿子们。
他应该先问他们的——安德烈和埃里克斯是米莉的兄长，他们跟米莉一起生活了那么多年，他们知道的比任何人都多。
但是霍克勋爵没有问他们。
他赶着过来见艾伦，没有诘问，只是想从一个陌生人口中询问女儿的模样。
为什么呢？担心儿子们会因为没照看好妹妹而在讲述中掺杂试图推卸责任的内容吗？还是担心他们会在悲痛中把妹妹描述成一个扭曲的样子？
艾伦微微黯然了一瞬，然后他开口了。
“我最初见到米莉小姐，是在贵府的塔楼上。”他说，声音平稳，像是在回忆一幅画，然后把那幅画一点点铺开的、缓慢而具体的节奏：
“当时是埃里克斯和安德烈少爷一起来请我给她治疗的。我是晚上去的，见是在这么一个阴森森的地方，我很警惕。他们就跟我解释说，这是因为米莉已经病得失去了理智，那里清静无人，适合修养。”
他微微停了一下：“当时我心想，你们这么做，只会让她更加误会吧。但这是霍克家的事，我收了酬劳，来帮忙而已。”
霍克勋爵对于艾伦的讲述很惊讶。他描述得很具体——具体到那些人的言辞和艾伦当时的心理活动。
那些细节像是一根根细密的线，把那个场景从记忆中重新拉了出来，变得几乎可以触摸。
霍克勋爵忍不住认真地听下去，他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些，那张坚毅的面容上浮现出一种极其专注的、像是在听一个关于自己女儿的、尚未被讲述过的故事的神情。
艾伦继续说了下去：“顶楼烧着很旺的壁炉。米莉小姐病得躺在床上。侍女给我搬来凳子。她虚弱地在帷幔里问我是谁，侍女替我回答是来给她治疗的赐福师。我让她把手伸出来，她也听了，根本不像是失了理智。”
“结果当我刚碰到她的手时，她就一把抓住了我，然后掀开了帷幔，求我不要出声也不要惊慌。”
霍克勋爵的手指在石桌边缘微微收紧了。
“我当时吓得看向旁边的侍女，侍女低着头不说话，看来是听命米莉小姐的。”艾伦说着苦笑了一声，带着一种对当时情形的、被时间冲淡了的歉意：
“我当时应该喊人的，但是被她震住了。”
他接着说：“然后她求我去北境报信，告诉她的父亲霍克勋爵，说她被兄长关起来了，让父亲赶紧回来救她。她还给了我信物。”
霍克勋爵忍不住开口：“什么样的信物？”
艾伦回答：“一个海蓝宝石的胸针，说是母亲的遗物。”
霍克勋爵不说话了，他的嘴唇抿了一下，那一下抿得很紧，像是在用那个动作去压制什么正在从深处涌上来的东西。
“我跟她说我不可能去北境，来去太远了。但我可以跟她谈笔交易——我帮她治疗，她帮我在上流社会立足，”他坦然地说。
“米莉小姐知道我不帮她还要提条件，很生气。说我不可能是赐福师，因为我不是教会的人。当时我刚回归，米莉小姐还不知道我。”艾伦轻声说：“后来我当场做了一次‘赐福’，米莉小姐也冷静下来。我们的合作达成了。之后我定期为她治疗，而她告诉我很多人和事的联系，以及社交场上应该注意的事情。”
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微微叹息了一声。
“很抱歉，勋爵阁下。”艾伦说：“那天米莉小姐的确是来找我的，可惜我并没有跟她见上面。”
霍克勋爵怔怔地坐在那里。
他的目光依然落在石桌上的茶杯上，但他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变化着——那种变化很细微，像是冻结了很久的冰面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渗上来，像是碎冰深处折射出的、温暖而细碎的光。
他像是在借着艾伦的描述去想象那个画面——那个被兄长关在塔楼里的女孩，躺在帷幔后面，病得虚弱却依然不肯放弃。她抓住了一个来给她治疗的陌生人的手，掀开帷幔求他去北境报信。
“那确实是我的女儿。”霍克勋爵说。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被什么东西磨过的沙哑，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像是一个被风霜侵蚀了太久的人在被什么东西轻轻触碰之后，嘴角出现的、几乎不成形状的弧度。
他的眼眶里似乎有泪光闪了一下，但那种光随即就消失了，像是被他自己吞了回去，或者被他面容上那些深刻的纹路吸收干净了。
然后他抬起头来看着艾伦，那双眼睛里有某种被冲洗过之后的清亮，也有某种更深沉的、属于一个父亲在失去女儿之后才会有的、无法被任何言语填满的空洞。
“我知道你说的事情。”他说：“安德烈给我写了信。当然，我知道的时候已经过去一段时间了。”
他微微顿了一下：“其实他们做得也没错，就算是我在……”
那句话没有说完，霍克勋爵在那半句话后面微微吸了一口气，然后把它整个咽了回去。
他站起身来，动作依然利落，像是那个短暂的、柔软的父亲被重新收进了那副坚硬的、属于北境最高指挥者的外壳里。
他对艾伦说：“谢谢。你给了她希望。”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又停了一下，像是在给这句话留出足够的空间，然后他补上了后一句，声音比方才更轻：
“但人并不能一直靠别人给的希望活着。”
他说完，朝艾伦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朝暖房门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