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克勋爵意料之外的突然来访，让艾伦根本没有多少准备的时间。

他还穿着不用见客的起居服——浅灰色的、宽松而柔软的料子，领口微敞，袖口随意地垂着。见一位刚刚凯旋的、手握北境兵权的勋爵，实在太过随意不尊重了。

因此艾伦在听到通报的同时就已经从床上坐直了身子，然后看向衣柜的方向。

侍从已经先他一步走到衣柜前，拉开了柜门，将一件深色的外套和一件搭配的素色内衫取了出来，搭在手臂上递过来。艾伦接过之后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进了屏风后面换衣服。

在换衣服的途中，艾伦在脑子里快速地算了一下时间。

霍克勋爵回到王廷之后，按照仪程，必然要先做几件事——觐见国王，敬献战俘，然后述职，接受国王的慰问。

换句话说，霍克勋爵几乎是把那些事情一做完，就动身前来见他了。

并且，国王没能阻止他。

这件事的决定一定发生得很快。因为来通报的侍从只来得及说事情本身，没有任何额外的提醒——这说明霍克勋爵的行动非常迅速，迅速到连王廷的通报系统都只能勉强跟上他的脚步，来不及做任何提前的铺垫和准备。

艾伦微微吸了一口气，让过快的心跳稍微放缓一些。

米莉小姐出事，是在跟他的人见过面之后。

虽然霍克勋爵应该知道女儿的隐痛——安德烈给他写了信，那些信里大概交代了米莉的病情以及她和艾伦之间的合作关系。

但是在所有人都明白国王期盼“米莉是意外”的这个事实之下，霍克勋爵会如何看待这件事，就不是艾伦能左右的了。这件事有多少种可以被解读的方式，艾伦心里很清楚。

在他换衣服的中途，又有第二名侍者赶来了。

那侍者的脚步急促，声音带着一种刚刚跑过一段路之后的微喘，但只传了一句话：

“霍克勋爵跟陛下相谈甚欢。现在陛下去查验晚宴现场了。”

艾伦系好最后一颗衣扣的动作停了一瞬。

然后他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他的肩线微微落下来了一些，脊背也不再绷得那么紧。

欧文去查验晚宴现场，意味着是欧文主动离开了霍克勋爵身边，给这次见面留出了空间。而“相谈甚欢”这个词，至少说明霍克勋爵在欧文面前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敌意或不满。

艾伦从屏风后面走出来的时候，面容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稳。他朝洛兰微微点了一下头，示意对方跟上自己，然后朝门外走去。

霍克勋爵选择在花园的暖房里见艾伦。

那间暖房和之前艾伦见薇薇安的那一间不是同一处，位置更靠北，面积也更大一些。暖房里种着几株早春开花的灌木，枝头缀着细碎的、颜色淡白的小花，在午后的光线中散发着一种极淡的、清苦的香气。

暖房里的温度比外面高出不少，石砌的地面被地下的火道烘得温热，空气里浮动着一种干燥而舒适的暖意。

霍克勋爵已经在那里了。他坐在暖房中央的一张石桌旁边，身上的铠甲已经换下，穿着一件深色的礼服，但那种如山如海的压迫感并没有因为换下了铠甲而减少太多。

他的鬓白头发在暖房的光线中泛着银色的、坚硬的光泽，那张饱经北境风霜的面容在暖房柔和的色调中显得格外沉峻，像是一块被风雪打磨了太久的岩石，即使每一个棱角都被磨钝了，质地也依然坚硬。

艾伦走进去的时候，霍克勋爵从石桌旁站了起来。那个起身的动作带着一种军人的利落，不疾不徐，他朝艾伦微微点了一下头，目光在艾伦的面容上停了一息，然后移到了跟在艾伦身后的洛兰身上。

没有任何犹豫的，霍克勋爵开口了：“让他下去。我有话想单独跟艾伦阁下说。”

那句话的语气很平，听不出任何情绪，但那种平本身就是一种不容商量的语气。

艾伦微微一怔，他没有想到霍克勋爵会提出这个要求：他带洛兰来，本意是表示自己没有什么需要隐瞒的，对霍克勋爵的询问会知无不言。

但霍克勋爵似乎不打算领这个情。

艾伦侧过头看了洛兰一眼。洛兰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面容沉稳，但那双湖绿色的眼眸里有一层正在快速思考的神色。

艾伦开口：“洛兰，你先出去。”

洛兰没有动。

第一次。在艾伦的记忆里，洛兰从来没有在他发出明确命令之后还站在原地不动的情况。

洛兰站在那里，目光落在霍克勋爵的方向，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衡量着担心着什么。

艾伦微微加重了语气：“洛兰。出去。”

这一次洛兰动了。

他的目光从霍克勋爵身上收回来，在艾伦的侧脸上停了一秒，然后他转身朝暖房的门口走去，走出暖房、反手将门合拢的那一刻，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

暖房里只剩下艾伦和霍克勋爵两人了。

艾伦主动开了口，，带着一种被控制得很好的、不卑不亢的从容：“勋爵远道而归，家里外面想必琐事繁多。请不用顾虑什么，有事请直说。”

霍克勋爵违背国王的安排来见他，显然是没什么顾虑的。

想见艾伦就要见，想让侍从出去艾伦也满足了，这话也是在告诉霍克勋爵，自己已经是很给面子了。

霍克勋爵沉默了良久。

他的目光落在艾伦的面容上，但那目光并不锐利，也不带着审视——那种目光是空的，像是在看着什么比艾伦更远的东西，或者说，是在借着艾伦的面容去回忆另一些更遥远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