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室跟瓦莱里安家族的联姻，如果需要商讨，那也是我跟你父亲之间的事。而不是由你一位未婚的小姐在这里过问！”

他忍住了没有说出诸如“你们瓦莱里安的家教便是这样吗”之类更严重的话。

他确实感觉被冒犯和僭越，一个未婚的小姐，在没有任何铺垫的情况下，当面质问国王是否打算娶她，这简直是把王室和家族之间的联姻当成了什么可以被随意谈论的东西——但他依然控制住了自己，给对方留下了一些颜面。

侍女的膝盖在国王开口的那一刻就已经软了，她无声地跪了下去，头低得几乎要贴到地面。

薇薇安端庄交握在身前的那双手也在不住地颤抖，指节泛白，指尖互相绞着，但那颤抖没有让她低下头。她站在那里，脊背挺直，面朝着欧文的方向，反而像是孤注一掷一般地继续说了下去：

“可是——可能会跟您一起生活、一起生儿育女的人是我，不是吗？！”

“至于我的父亲——就算我当上了王后，他无故也不能进入王廷。那么，为什么您只参考他的意见呢？”

欧文震惊了。

他震惊的是一方面他意识到自己对这位小姐的印象错得离谱，此刻她站在他面前，和他脑海中那个安静、省心、不添麻烦的形象之间隔着一条巨大的鸿沟。

另一方面则是忽然发现瓦莱里安伯爵在家里毫无威信——女儿敢在国王面前这样说话，敢质疑她父亲的权威，这只能说明，在瓦莱里安家的内部，那位伯爵对家庭的掌控力远远比他预想的要弱。

面对这种前所未有的事情，欧文下意识想的是——目前瓦莱里安伯爵正为他专心对付教会，不能因为叛逆的女儿分心。

他此刻有点苦恼，自己怎么就没个能信任的女性长辈能帮他处理一下这个姑娘——总不好直接喊卫兵把她叉出去，那成何体统。

薇薇安喊完那句话之后也气喘了两下，她的胸口起伏着，嘴唇微微发白。见国王一时没有说话，她鼓起勇气继续说了下去：

“可能您并不知道，我在成年前几乎没有出过门……”

欧文打断了她：“我知道。”他说，语气比方才稍微平了一些，依然带着一层被冒犯之后的冷意：

“我也知道你的母亲身体不好——现在看来，你的确没有受到多少教养。”

薇薇安微微咬了一下牙，牙齿咬着下唇内侧的软肉，那个动作让她的嘴唇微微变形了一下。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但那种低里有一种几乎称得上决绝的平静：

“我觉得……我并不适合成为王后。”

欧文几乎有些无力地看了她一眼，长久的社交礼仪、风俗习惯都告诉他不应该跟一个不谙世事的姑娘较真，甚至不值得认真跟她争辩，但她好像真的一点都没有意识到，一个未婚的小姐如此直白地谈论婚姻和王后之位的可能性，让他这个国王处在一个非常尴尬的位置上。

而薇薇安像是终于把想说的话说出了口，那根一直绷在她身体里的弦在那一刻松了，或者说断了，而她那些被压抑了太久的东西像是从缺口里涌出来的水，再也停不下来了。

她说起了之前跟艾伦私下见面时的事——她说她在最初知晓王室兄弟不伦流言的时候，认为自己作为王后候选人应当表现出被冒犯的气愤，因为那是一个“未来王后”应有的态度。但她后来在暖房里忽然又觉得，自己应该冷酷地、无情地利用这件事，因为那对她在王廷的处境更有利，因为国王和弟弟不伦不会对她的地位有威胁，甚至可以拉拢艾伦作为生产难关上的赐福师。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很快，像是在把什么东西从身体里一点一点地倒出来。她的声音带着那种被翻搅过之后的、夹杂着羞耻和自嘲的质地，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什么东西磨过了才放出来的。

“然后艾伦阁下把我骂醒了，”她说，她的声音在这里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那一刻自己站在暖房里、被那双琉璃般的眼瞳注视着、无地自容的感觉。

她的眼眶红了，但眼泪还没有掉下来。

她一口气说到这里，不得不停下来喘了一口气。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肩膀也微微抖着，但她依然没有低下头。

她用尽了所有的真诚看着欧文，那双眼睛里面有一种被反复冲刷过的、正在试图找到落脚点的东西：

“但我回去之后，意识到我最大的问题还不是这些。而是……我根本没有为您思考过，没有思考过您的感情和想法。”

“似乎您……只是在那里存在着。就算我知道我来这里是为了成为您的王后，但我实在对您……没有任何了解和情谊可言。”

说到这里，她终于微微低下了头。某种恐惧——她从进入这间起居室之前就在压抑着的、此刻终于压不住的恐惧——让她的眼泪开始往下掉。

那些泪珠从她的眼眶中滑落，沿着她苍白的脸颊滚下去，一滴接一滴地落在她交握在身前的手背上，在那层被指甲掐出印痕的皮肤上砸出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我实在……无法想象这样的我该如何成为一名王后。”她的声音碎在了那些眼泪里，带着一种正在从内部崩塌的、真实的恐惧：

“也实在无法想象，我要这样……度过作为王后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