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居室里安静了。

那种安静和方才的凝固不一样，有一种正在缓慢流动的东西——那些被薇薇安说出来的话还在空气中漂浮着，每一个字都带着那种笨拙的、不加修饰的、让人无法忽略的沉重。

欧文坐在她面前，沉默地看着她。

他方才那些被冒犯的感觉，那些想要严厉训斥的冲动，那些关于“瓦莱里安家族的家教”的判断，都在那些话面前一点一点地退潮了。

他没有动，也没有开口，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面前这个正在哭的、用尽了所有力气才把那些话说出来的姑娘，第一次真正地看到了她。

那个跪在后面的侍女依然跪着，头低在地上，肩膀在微微发抖，不敢抬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当天除了因为薇薇安进入起居室、并且里面传来女性因为激动而有些尖锐的声音这一事实无法抵赖，导致外面的人各种揣测之外，实际上没有泄露出房间谈论的任何实际内容。

欧文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会被看出端倪的神态，他照常处理了下午的政务，照常接见了几位大臣，照常在傍晚的时候离开了政务厅。

当晚上欧文来看望艾伦的时候，可能是放松下来的缘故，艾伦看出了他有些走神。

欧文坐在那把靠近床边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没有喝过的茶，目光落在窗外那片已经暗下来的天空上，整个人的姿态甚至比平时更松弛一些——但那种松弛本身透着一种不太对劲的东西，像是有什么事情在他的意识深处缓慢地转动着，占据了他一部分的注意力，让他无法完全聚焦于眼前。

艾伦看着他，微微歪了一下头：“？”

一个无声的询问。

欧文被那个动作提醒，回过神来，垂下眼眸掩饰了一下。

面对艾伦的询问，欧文看着他，心里突然想：艾伦知道薇薇安真实的样子吗——考虑到薇薇安说她被艾伦骂了一顿，应该是知道……那为什么没来告诉他？

事情已经过去了一天，被僭越和冒犯的气愤已经消散，欧文此刻想到薇薇安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就像从来只吃过蛋糕的人忽然接触了一颗硬糖那样，不是因为甜，蛋糕本身也是甜的，而是那种坚硬的质感让他有些无所适从。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放了下来，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

“在米莉出事的那天，你说你跟薇薇安见过一面……你们说了什么？”

艾伦听到这个问题的时候，心里微微拿不定主意。

他首先想到的是——该不会是薇薇安把那天在暖房里说的话又跑去跟长兄说了一遍？

应该不至于吧，她还不至于那么大胆。

那天她离开的时候几乎是失魂落魄的状态，那些话，应该被她自己深深地埋起来才对。

艾伦斟酌了一下措辞，然后说：“只是针对之前那个流言，说她不会因此猜忌和误会什么，让我不用担心。”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稳，但那种平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迟疑。

他在观察欧文的反应——欧文听着他的回答，面容上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但艾伦能感觉到，他方才那个回答并没有让欧文真正得到他想要的东西。

因为欧文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他看着艾伦有些迟疑的回答，心里在想：看来是真的，薇薇安也跟他说了很大胆的话。

但此刻欧文倒是有些理解为什么艾伦没有跟他汇报这件事了：他自己也不是很想把早上在起居室里薇薇安那些惊世骇俗的言论说出来。

倒不是为了给薇薇安留什么面子，而是不管这些话最初是从谁的嘴里说出来的，当从你自己的嘴里复述出来的时候，总不免会产生这样一个问题

——你对这些话有什么看法，当时又是怎么回复她的呢？

而事情的棘手之处恰恰就在这里。

薇薇安那些不符合传统与习俗的暴论，转述的时候不管怎么说，也只会让人觉得过分和理应批判。但真正跟薇薇安面对面交流过的兄弟两人却知道，那实在是一个虽然莽撞但本心并不坏的姑娘。

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在这个框架里活着，所以她横冲直撞，撞到了艾伦面前，又撞到了欧文面前。

那些话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笨拙的、不加修饰的、让人无法忽略的真诚。

但那些话如果从欧文或者艾伦的嘴里被复述出去，就会变成另一种东西，会变成“国王说薇薇安·瓦莱里安不配做王后”或者“艾伦阁下认为薇薇安小姐精神不正常”。

那些话是会毁掉她的。

——话说从丰收庆典过去这么久，那姑娘居然没遇到坏人把她的言论传得满天飞，也真是运气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