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王太后的问话,洛兰先是微微躬身,展现对上位者应有的恭敬和得体,然后开口回答:
“回王太后阁下,之前跟随艾伦阁下参加野餐会时,曾与米莉小姐有过一面之缘。此次在王廷偶遇,米莉小姐关心艾伦阁下的身体状况,才停留交谈了片刻。”
这话只是将他之前交代的话补充得详细了一些,依然是“偶遇”,依然是“关心艾伦”,依然是“片刻之后就离开了”。
王太后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看着他的眼神带着被刻意放缓了节奏的、审视般的从容,开口时语气依然不算责怪,但话的内容却比方才更加往里推进了一层:
“所有人都知道艾伦如今在修养,米莉关心两句也很正常。但是,她为什么会遇到你?”她微微偏了一下头:“你难道不该在侍奉自己的主人吗?为什么会出现在湖畔?”
这话问得有些没事找事了,洛兰不管有什么理由都很正当,因为他是在王廷遇到的米莉,不管什么原因,总绕不过是米莉自己主动来的王廷、而并非洛兰去找的她。
坐在壁炉边的艾伦微微动了一下,苍白的嘴唇张开,正要开口说什么——但王太后像是早有准备,在他开口之前就抬起手,做了一个制止的手势。
那个手势动作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长居上位者特有的从容,轻轻松松地把艾伦尚未出口的话截在了半途中。
王太后依然看着洛兰,没有因为方才打断了艾伦就表现出任何多余的情绪:
“而且,管事和侍女是在训练场找到的你。即使短暂外出,事后竟也不回去守着主人吗?”
欧文此时开口。他的声音比王太后的更沉一些,带着被那番追问渐渐激起来的不虞:
“王太后阁下是在怀疑艾伦什么吗?”
王太后闻言,面容上浮起一个端庄的笑容:
“称不上。”
“只是我碰巧得知,今天下午本该好好修养的艾伦难得出门,跟瓦莱里安家的薇薇安在花园暖房见了面,据说那孩子出来时面色非常难看,像是很受打击。”
她说到这里微微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安德烈和埃里克斯的方向,又落回欧文脸上:
“又在同一时刻,发生了他的骑士跟米莉小姐见面、然后米莉又遭遇这样的不幸。实在太过巧合,让人忍不住联想。”
暖炉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那声音在政务厅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像是什么东西同样正在被缓慢地、持续地燃烧着。
那层壁炉的暖光落在艾伦的侧脸上,把他苍白的面容映出了一层浅淡的暖色。他在听到王太后提起薇薇安的时候,垂在膝上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动作。
他没有想到王太后的消息那么灵通。
他和薇薇安在暖房见面这件事发生在今天下午,距现在不过几个小时。薇薇安离开时的状态确实不太好,但肯定也不会故意让人看到
——王太后究竟在王廷里布置了多少眼线?那些眼睛分布在哪些角落?哪些人的口风是可以被她撬开的?
艾伦抬了一下目光,和欧文对视了一瞬。
欧文那双眼睛在烛火中显得比平时更深沉一些,里面带着一种正在快速思考的神色。
欧文并不知道艾伦下午和薇薇安见面的事——那是艾伦自己的决定,没有提前知会任何人——但他此刻和艾伦在想的是同一件事。
他们都在想:王太后对王廷内部的掌控力到底到了什么程度?那些看似隐秘的角落,那些他们认为可以自由行动的间隙,究竟有多少已经被她的眼线覆盖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然后各自移开了目光。
欧文没有因为艾伦私下见了薇薇安而表现出任何质疑或不满。此刻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王太后的意图和霍克家族两人的反应上——至于艾伦为什么见薇薇安,那是之后可以问的事情。
王太后敏锐地注意到了这一点。
她本想借着“艾伦私下与国王的王后人选见面”这件事来动摇欧文的注意力,让欧文和艾伦之间出现细微的裂缝。
但欧文看向艾伦时的目光里只有“情况如何”的关切和“我们需要应对”的默契,没有一丝一毫的怀疑。
王太后心里微微沉了一下,但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将目光重新转回洛兰身上,用眼神继续施加着压力。
洛兰沉默片刻之后开口:
“请原谅我无法回答您的问题,王太后阁下。”
他微微抬起头,让目光迎上王太后的视线:
“您将我下午的行动与霍克小姐和瓦莱里安小姐的事情联系在了一起,但我只是在做着自己的事情。我并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巧合。”
洛兰的回答算不上完美,但足够聪明。
王太后方才的追问虽然层层递进,但核心的破绽在于——她并没有任何实际的证据能将洛兰的出现与米莉的死亡关联起来。
她只是把几件事放在了一起陈列,用“巧合”这个词来暗示,但“巧合”本身不是证据。
王太后看着洛兰,那双经历过太多风浪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像是“这只猎物比我想象要难缠一些”的光。
她没有继续追问洛兰,而是将目光转向了一直低着头缩着肩膀的贴身女仆。
“当时你家小姐跟洛兰骑士具体说了些什么?”
女仆明显没有洛兰那样镇定,被王太后询问的时候整个人都颤了一下。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朝安德烈和埃里克斯的方向偏过去,但别说他们此事尚未处理好自己的情绪,就算注意到她的眼神,当着国王和王太后的面,也不能当场教她该怎么说话。
于是女仆只能战战兢兢地说了实话:“我……我没有听到,小姐当时让我回去拿香水瓶了……”
“哦?”王太后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那一声像是刚刚发现了一个有趣细节的轻盈:
“你是说——米莉一共支开了你两次,分别发生在跟洛兰谈话之中和之后?”
她偏过头,目光紧紧盯在女仆身上:“那么想必,她在跟洛兰说完话之后,状态也像薇薇安小姐一样不好吧?”
女仆被王太后的节奏完全压制住了,在那种威势下几乎来不及思考自己到底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只觉得整个房间里的空气都在随着她的语调不断地收拢、压缩。
她的嘴唇颤抖着,脱口而出的词句几乎没有经过大脑的筛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