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务厅里,暖炉中的火正在安静地燃烧着。
冬夜的寒冷被那层厚重的石墙和紧闭的窗扇阻隔在外面,室内浮动着一层干燥而温热的暖意。几盏铜质的烛台被安置在长桌的各个角落和墙边的矮几上,烛火在几乎无风的室内安静地跳动着,把政务厅那些深色的木质墙板和厚重帷幕的轮廓照得清晰而分明。
欧文站在书桌的外侧,眉心那道浅纹比白天更深了一些,一道无法完全舒展开的痕迹。
他的面前站着霍克家族的兄弟二人。
安德烈·霍克站在稍微靠前一些的位置。他穿着一件深灰蓝色的外衣,发丝稍显凌乱——大约是接到消息之后匆忙赶来没来得及整理。
他的站姿笔挺,肩线紧绷,像是正在努力地稳住自己整个人。
埃里克斯站在兄长身侧稍后半步的位置,袖口的扣子甚至有一颗没有系上,目光像是已经预感到了某种坏事,希望得到否认一般盯着国王。
王太后独自坐在旁边的那把高背椅上。她穿着一件深紫色的外袍,袍角在椅座边缘垂下来,在烛火的映照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她的面容上没有什么表情,既不显得悲伤,也不显得紧张,只有一种“有事情需要处理”的、平静的专注。
整个政务厅被这几个人占据着,暖炉的火光、烛台的亮光、深色木质墙板上的暗影交织在一起。
欧文开口时,是一种被郑重压低的、微微发沉的音色,像是在用语速和音量的调整来包裹住这个消息本身的分量。
“两位,”他说,目光分别扫过安德烈和埃里克斯的面容:“很抱歉要告知你们一件不幸的事故。”
“令妹米莉小姐今日下午在王廷湖畔散步时不慎落水。待到被发现的时候……”
他的声音在这里又沉下去了一些:
“已经没有了生命迹象。”
那句话说出口之后,政务厅里安静了片刻。暖炉里的火发出细碎的噼啪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沉默中持续地碎裂着。
欧文没有让那段空白延续太久,他继续说了下去,将事情的始末按照时间顺序一一陈述——女仆被遣走、湖畔独处、搜寻经过、遗体发现的时间点、以及目前初步查验的结果。
“根据现有的情况来看,”欧文说:“没有发现有人蓄意谋害的痕迹。”
他说完之后完全停下来,目光落在对面两兄弟的面容上。
安德烈在听到“没有生命迹象”那几个字的时候,脸上就已经失去了血色。像有人猛地抽走了他面部所有皮肤底下的血液一样,整张脸在瞬间变成了一种石膏般没有温度的苍白。
他的眼眸震动了一下,瞳孔散开又聚拢,像是他的视觉系统正在努力重新对焦——但始终找不到一个清晰的落点。
欧文结束陈述之后,安德烈站在那里,嘴唇微微张着,目光没有焦点地看着桌面上那片烛火照亮的区域,像是正在努力理解那些词语的含义,下意识地给出回应:
“这样……米莉……我们……”
那几个词从他嘴里挤出来,颠三倒四的不成句子。
他的大脑此刻像是被劈成了两半,一边在惯性地、机械地运转着:“米莉死了,家族会因为这个变动受到什么影响,葬礼该怎么筹备……”那些具体的、需要被处理的事务像是一条被设定好的轨道,他正在上面被动地滑行着。
而另一半的意识却完全不受控制地,像是走马灯一样不断地回放着那些曾经细碎的,根本不会被记下的日常:
“罗宾森家快要破产了,现在急着结姻亲,这次宴会我一个人去就好。”
“不用你们操心,我会处理好的……能不能再支援一点,大哥你知道,最近实在省不了。”
还有下午刚刚发生的:
“我去一趟王廷,晚上回来吃饭。”
安德烈在恍惚中想:
她还没有吃上那顿晚饭……他该怎么跟父亲说这件事呢?
父亲远在北境,信件来回最快也要一个多月,上一封信寄过去是“我们最近在王廷一切都好”,下一封就要说“米莉在王廷的湖里溺亡了”吗——这中间的落差该怎么填上?
他想着这些事情,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抓不住。
欧文将目光转向了埃里克斯,希望他能稍微劝慰一下兄长。
但埃里克斯比安德烈更加失态。
他垂在身侧的那双手颤抖着,带着无法被意志压制住的、从深层蔓延上来的抖动,脸上是一种极其复杂的、难以置信和无法接受交织在一起的表情。
埃里克斯此刻混乱的大脑里只有一个念头在不断回响。
那是他昨天最后一次和米莉交流,米莉的梅斑又扩散了两处,她坐在窗边,用厚厚的手套遮着手背,声音带着那种被反复的恐惧磨得有些薄的、勉强的镇定:
“二哥,我真的需要再去找艾伦一次……你能帮我吗?”
当时他是怎么回答的?
——“别指望我再为你的事奔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