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话他说出口的时候甚至没有抬眼看她。
米莉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那是他对自己妹妹说的最后一句话。
此刻埃里克斯站在这间政务厅里,壁炉的热气烘着他的侧脸,但他感觉不到任何温度。
他的脑海中不断回响着那句“别指望我再为你的事奔走”,一遍又一遍,像是有人把一段声音录下来之后用最残忍的方式反复播放。
每一次回响都带着一种新的、被他自己添加上去的重量——那句话里有多少不耐烦?有多少厌恶?他当时是不是还带着一点别的事被耽搁了的迁怒?
他记得自己说完之后米莉垂下了眼睛,她的睫毛在光线下安静地覆着。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安静地接受了他扔过去的那句冷话,然后一个人想办法联络了艾伦,一个人去了王廷,一个人死在了湖里。
埃里克斯站在那里,感到自己整个人都在从内部裂开。那些碎片正在不断地往下掉,而他站在那里,没有办法伸手去接住任何一片。
两兄弟都沉默着。
政务厅里只有暖炉里的火在不断地发出细碎的、持续的声响。
欧文等了一会儿,见两人都处于无法正常回应外界信息的状态,只能自己继续往下说。
“虽然目前所有的迹象都表明这是一场意外,”欧文的声音放得比方才更平了一些,带着“我知道这个消息很难接受,但我们必须继续处理后续事宜”的力度:
“但我也会继续查明米莉小姐究竟是怎么出的事。”
欧文微顿了以下,继续说道:“今天下午,她曾与王廷的骑士艾伦有过短暂的会面。她的贴身女仆现在也在外面候着。要传他们进来问话吗?”
王太后一直安静地坐在那里,直到此刻才微微动了一下身子,和欧文的郑重不同,她的声音里更多是一种“事情本该如此处理”的理所当然。
“传唤他们进来吧。”王太后的目光转向安德烈和埃里克斯,那双依然明晰的眼眸中带着一层恰当的、作为在场最高地位的长辈应有的沉稳和关切:
“他们肯定很想知道,自己的妹妹在最后的时间里都做了什么。”
欧文朝门口的方向微微点了一下头,侍从接到示意之后迅速转身离开。
不久之后,门被重新推开了。
米莉的贴身女仆先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明显的惊慌,不敢抬头看任何一个人,旁边跟着骑士洛兰。
而在他们身后走进来的人,让在场人都微微愣了一下。
艾伦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外套,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几缕白金色的发丝从鬓边垂下来,在烛火中泛着近乎银白的光泽,对着众人主动解释道:
“得知噩耗,又事关我的人,不请自来,还请见谅。”
安德烈和埃里克斯此刻的状态还沉浸在方才的冲击中,看到艾伦时也只是目光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太多反应。
欧文的视线落在艾伦苍白的面容和明显虚弱的步态上,眉心那一道浅纹微微加深了,简短地开口:“你坐下歇着。”
他示意了一下离壁炉最近的那把椅子。
艾伦微微点了一下头,没有推辞,走过去坐了下来。
而站在房间中央的安德烈和埃里克斯,目光终于从那种涣散的、无法聚焦的状态中收拢了一些。
埃里克斯猛然朝那个站在旁边的贴身女仆转过身去,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被压抑得快要断裂的、急切而尖锐的力度,像是一根弦被拉到了极限之后发出的一声高音:
“米莉到底是怎么出的事!你当时在哪里——为什么没有跟着她?!”
那个女仆被他骤然爆发的声音吓得整个人往后缩了一下,肩膀猛地一抖,随即眼泪就涌了出来。
她拼命地用袖口擦着不断往下淌的泪水,开口的时候声音已经破碎得不成调子:“我真的不知道……小姐说、说想自己静一静,让我先回去……她当时说想一个人走走,我想着这里是王廷,不会有什么危险……就、就先回马车上了……我真的不知道会这样……求求您,二少爷,不要责怪我……我真的不知道……”
站在旁边的洛兰主动微微上前了一步,开口交代:“我当日下午在湖畔偶遇了米莉小姐,稍谈了片刻就离开了。之后是管事和侍女来告知我,才知道发生了这样不幸的事。”
埃里克斯的目光从女仆身上移开,转向了洛兰。
他整个人此刻的状态如同一只被围困在角落里的、无法判断敌我的野兽,所有的感官都在过度灵敏地接收着周围的信息,却又因为过度冲击而丧失了整合这些信息的能力。
他看着洛兰那张平静的面容,又蓦然转头看向坐在壁炉边的艾伦,谁都知道他此刻想问些什么——但最后一丝属于霍克家族次子的清明,让他知道这个问题不能在这种情况下、当着国王和王太后的面问出口。
他站在那里,嘴唇紧抿着,身体依然在微微颤抖,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质疑像是一团不断膨胀的暗色气体,在他的胸腔里不断地、不断地扩张着。
就在这一片紧绷的、随时可能断裂的沉默中,王太后缓缓开口了,她的目光落在洛兰身上:
“你为何会与米莉小姐攀谈起来?你们之前便认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