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米莉面前的洛兰，原本已经很像个正常人了。

他站在那里，脊背挺直，面容沉稳而平静，说话的语气平稳克制，每一个词的轻重和停顿都控制在得体礼貌的界限之内。

他暂时将自己的思维从那些危险偏执的情绪中隔离出来，像个合格的骑士那样，为效忠的主人得体的处理着利益相关的人和事。

——他真的已经很努力了。

那些来自底层的、野蛮而道德淡漠的行为模式，被他用一层又一层的自省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像是给一把锋利的刀反复地缠上布条，直到它看起来只是一根形状规整、毫无威胁的木棍。

就像从莱斯特那里得知艾伦肩膀上的伤时，他说的那句"你以为我会做什么？这里是王廷。"

既是在提醒莱斯特，也是在告诫他自己。

但此刻，洛兰看着眼前的米莉——那双被恐惧和焦虑泡得发亮的眼瞳里面，翻涌着一种被逼到尽头的、不计后果的狂热。

她喋喋不休地说着，语速越来越快：

“他可以去找别的女人，我们可以各玩各的……就算他有了私生子，我也可以同意带回来养……”

那些话不断地从她的唇齿间涌出来，带着一种可怕的、沉浸式的陶醉。

就像在构建一座精美的沙堡，用每一句话、每一个细节为这座沙堡添上塔楼和城墙，而她此刻整个人都活在这座沙堡里面，全然不顾身后那一片正在上涨的、即将吞没一切的潮水。

洛兰看着她。

在某一刻，他感觉到自己心底被压了很久的东西，突然松脱了。

原来长久压制的阈值在被突破的时候，实际上是毫无准备并且非常平静的。

他一直恐惧着，以为那会是激烈、灼热、伴随着某种撕裂感的迸发，像是被绑得太久的绳索忽然挣断，带着弹射的力量和滚烫的温度。

但此刻他站在那里，感觉到的只有一种奇异的清澈——所有的杂音、所有的犹豫、所有那些反复告诫自己的声音，都在一瞬间消退了。

原来当不需要再苦苦压抑自己之后，思维会一瞬间变得极其高效而冷静。

洛兰不再试图劝说米莉。

他站在那里，保持着得体的姿态，面容没有变化，呼吸没有变快，甚至连眉头都没有多皱一下。

然后他平静地朝米莉行了一礼，动作标准而流畅，像是一个按照剧本完成了所有台词的演员在谢幕时做的那样。

“请容我先告辞了，米莉小姐，”他说。

米莉沉浸在自己构建的幻想里，甚至没有听见洛兰在说什么。

洛兰没有等她回答，他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走了回去。

他走远了，来到一处能够观察到湖畔的位置。那里有一棵粗壮的橡树，树冠在冬日里只剩光秃秃的枝干，但粗大的树干足以遮挡住一个人的身形。洛兰在橡树的阴影中站定，目光穿过那些交错的枯枝和灌木丛的缝隙，锁定湖畔上那个戴着黑纱的身影。

他耐心地等待着。

湖面上的风依然在吹着，那些金色的光点在水面上不断地碎裂、重聚、又碎裂。

大约五分钟后，那名之前被米莉打发走的侍女沿着碎石小径走了回来。

见自家小姐独自一人在那里，立刻训练有素的靠拢过去：“小姐？”

她顿了一下，大约是见米莉没有反应，更进一步的询问道：“交谈已经结束了吗……那我们接下来是回去还是……？”

她将米莉从幻想中骤然打断。

米莉的身体明显地颤抖了一下，像是从一场深梦中被猛地拽了出来，所有的感官在同一瞬间被迫重新与这个现实的世界对接。

她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眼睛里的狂热迅速地被一种巨大的落差感吞噬，陷入难以自抑的空洞和愤怒。

侍女被她那副模样吓到了：“小、小姐……您怎么了……？”

米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深到她整个人都向上提了一下，然后又慢慢、慢慢地压下去。

她咬住下唇内侧的软肉，用那种细密的、持续的疼痛压制着自己想要尖叫的冲动。

她似乎还剩余一些理智，能够维持住她的基本言行，不至于在王廷当场发疯。

几秒之后，她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先你回马车……让我自己待会儿。”

侍女犹豫了一下，但看到米莉那明显不太正常的状态，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她匆匆行了一礼，转身快步离开，很快就消失在了石径拐角后面。

米莉一个人留在了湖畔上。

她在原地站了很久，肩线微微弓着，像是正承受着某种重量，她慢慢转向湖面，面对着那片波光粼粼的水面，开始做深呼吸。

那些呼吸粗重而急促，带着明显的颤抖，像是在把那些翻涌的情绪一口一口地吐出来，再压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