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莉跟洛兰虽然是私下见面,但见面地点却是在王廷。
这听起来有些南辕北辙,但“掩人耳目”的重点从来不是地点有多私密,而是双方的行程有足够正当的理由作为掩护。
湖畔的风带着冬日特有的湿冷,从水面上吹过来的时候裹着一层薄薄的寒气,拂动岸边那些落了叶的柳树细枝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
洛兰站在湖边的石径上,背对着水面,从艾伦的临时居所到这片湖的距离刚好够“出来透透气”。
之后大约五分钟的功夫,米莉出现了。
她同样沿着那条碎石小径走来的时候,步幅被裙摆的宽度限制着,看起来只是一个贵族小姐在午后慵懒地散步。
她今天戴了一顶深色的礼帽,帽檐宽大而垂着一圈薄薄的黑纱,那层黑纱从帽檐边缘垂下来,一直遮到她的颧骨下方,显得神秘又朦胧。手臂被一双深色的天鹅绒手套严严实实地裹着,从指尖一直到肘弯上方,凸显纤细的同时又十分温暖。
洛兰迈步不经意地迎上去,在距离对方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标准的问候礼:
“日安,霍克小姐。难得在这边遇到您。”
米莉也在同时停下了脚步,微微提起裙摆回了一礼,声音透过那层黑纱传出来,带着贵族小姐在公共场合惯用的那种温软而带着距离感的语调:
“日安,洛兰骑士。今天天气真好,不是吗?”
“确实,”洛兰直起身:“冬日能有这样的阳光,算是难得的好日子了。”
“听说艾伦阁下还在休养,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米莉的声音依然维持着那种温软的、得体的语调,一点也不像在打探,身后的侍女悄悄打量对面俊美骑士的表情:
“我们都很挂念他呢,上次茶会上几乎都成了艾伦阁下的话题专场了。”
洛兰同样用那种公开场合的语气回答道:“艾伦阁下的伤势确实还需要时间恢复,不过已经在好转了。国王陛下吩咐不允许任何人打扰他的静养,霍克小姐的关心我一定会代为转达。”
米莉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小事一样偏过头,朝跟在身后的那名侍女说:“我的香水瓶好像落在刚才那条长椅上了,你帮我去看看还在不在。”
那名侍女闻言一愣,目光在米莉和洛兰之间飞快地转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在上流社会伺候久了的女侍大多都有这种敏锐,她已经自行脑补出了一套“小姐想借机跟艾伦阁下身边的人做些情报交换”的剧本,识趣地没有多问,只是行了一个礼便沿着来路快步走了回去。
湖畔的风依然在吹着,拂动那些枯柳的细枝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远处花园的方向偶尔传来几声鸟鸣,被距离稀释得很轻很远。
洛兰侧过头,确认了周围没有其他人在近处,正要转回来开口询问关于流言的事——
“艾伦什么时候能为我治疗?!”
米莉劈头打破了那层得体的壳,语调在那一瞬间从一个贵族小姐的优雅跳到了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几乎是紧绷到要断裂的力度。
洛兰被她截住了话头,他看着米莉,目光忽然定住了。
在那轻薄精致的黑纱之下,靠近她左侧发际线的位置,那里的皮肤被一层敷粉细细地遮盖着,但粉末下面依然隐隐透出分布不均匀的深色斑点,边缘模糊,像是花瓣被碾碎后随意滴落在皮肤上留下的痕迹。
梅斑。
洛兰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的光明魔法还在,对吧?”米莉又急切地补了一句。
那层黑纱随着她的气息轻轻地颤动着,边缘拂过她的颧骨,像是某种不安的、反复确认存在感的触手。
洛兰张了张嘴,快速地思考着措辞。
艾伦上一次为米莉治疗已经快是一个月以前了。
治疗一次的效果通常能保持半个多月,艾伦一开始确实是有意稍微拖延,好让米莉认清双方之间的供求关系,免得对方觉得治疗是随时可以召之即来的、理所应当的事情。
但艾伦也实在没有料到后续会发生这么多意外,一连串的事情治疗日程一拖再拖,拖到了现在这个节点上。
这小半个月米莉的日子很不好过。
她的长兄安德烈跟次兄埃里克斯没有再将她囚禁起来,事实上,他们根本对米莉的情况视而不见。
但这并非是纵容,早在她第一次发病无法遮掩,全靠埃里克斯请来了艾伦为她度过那一次的难关后,埃里克斯便明确的告诉她,这是他最后一次为她的事奔走。
他们之前寄去北方边境、他们的父亲霍克勋爵那里的信件终于回来。让米莉放心的是,父亲并没有清理门户的意思。但同时也让米莉悬心的是,他们对她的情况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前提是,她必须能够为自己遮掩好——当时安德烈暗示性的告诉她,父亲在信件里表示很想念小女儿,希望她能够来北境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