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她得了这种病的消息被他人所知,成为霍克家族的污点,父亲会把她弄到北境去与世隔绝,而在缺医少药的北境,她的结局只会是孤独的死去。
米莉完全接受到了这层意思。
洛兰不知道米莉这些天是怎么过的,但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位霍克家族的小姐,那层得体的外表下明显有什么东西正在松动、正在碎裂、正在从内部不受控制地往外涌。
那双黑纱下的眼睛里有一种洛兰以前没有见过的光,像是一根被拉得太久的弦,已经失去了原有的弹性,正在发出不正常的、尖锐的嗡鸣。
洛兰意识到她的精神状态已经不太稳定了。
“霍克小姐,”他刻意放低了声音,在心里快速思考着措辞,用沉稳可靠的语调说:“你知道现在是什么局势,艾伦阁下的情况必须足够严重才行。”
他把“艾伦的病弱”包装成是为了配合国王的政治行动而不得不为之的苦肉计,同时间接的告知和解释了艾伦现在无法提供给她治疗。
米莉整个人微微地晃了一下,那是一个人正在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啃噬的时候,身体不由自主发出的细微波动。
“可我已经不能再等了!”米莉的声音尖锐,露出底下被逼到角落里的、嘶嘶作响的东西。
第一次发病的时候她被两位兄长囚禁起来,但那时候她还有希望,觉得父亲不会不管自己的,只要消息能传到,父亲看在死去的母亲面子上也不会那么绝情。
这一次她没有被囚禁,却比上一次更加没有退路,情绪更加惶恐难安。
“他是不是觉得用不上我了,所以在躲着我?!”米莉的声音开始变得有些歇斯底里:“每次治疗只需要一个钟头而已……就一个钟头……怎么可能这么长时间都找不到机会……他是不是已经找到别的合作对象了?是不是给了他更好的消息渠道,所以要放弃我了?!”
话语从她的唇齿间不断地溢出来,像是积压了太久被凿开了一个小口之后争先恐后地往外涌,根本停不下来。
洛兰看着她越来越快的语速和越来越急促的呼吸节奏,他必须在她彻底失控之前把她安抚下来。
“霍克小姐,”洛兰的目光直直地看进米莉被黑纱遮住的眼睛里,试图用专注的注视把她从不断下陷的漩涡中拽出来:
“您是艾伦阁下唯一的合作者。离开了您,就等于是断了王廷上层社交圈的消息渠道。这一点您比我更清楚。”
他停顿了一下,让那句话在两人之间的空气中多停留了一秒:
“艾伦阁下怎么可能做出放弃您这样的事?”
他的话里每一个字都放在一个确定的位置上。但洛兰自己知道,那些话虽然在逻辑上是成立的,却并没有触及米莉此刻真正恐惧的根源。
她害怕的根本不是被艾伦抛弃,而是被自己的家族抛弃——那才是真正的、底层的、渗进骨缝里的恐惧。
劝慰没有起作用,但就在洛兰试图找出下一个安抚的措辞的时候,米莉忽然安静了下来。
这安静来得太突然了,前一秒她还在急促而语无伦次地说着什么,声音带着歇斯底里的颤抖和碎片的音节,下一秒她就戛然而止了。
洛兰心里一凛。站在他面前的米莉,黑纱覆面,天鹅绒手套裹着双手,姿态因为刚才的激动而微微前倾着。但她的眼瞳,此刻盯着虚空中的某个点,那里面没有焦点,让人有些毛骨悚然的静止。
她的嘴唇惯性般翕动着,无声地念着什么,整个人的气息从刚才那种失控的急迫变成了一种截然不同的、近乎诡异的平稳。
然后她笑了。
笑容从她嘴角泛开,一种神经质的、完全兴奋的笑意,她的眼角也在笑纹中微微弯起来,但那双眼睛里的光没有任何温度:
“我可以让父亲向国王请求为我跟艾伦赐婚……”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清晰了。清晰到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打磨过的珠子一样圆润而分明地滚出来,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冰冷的条理。
“对……还可以这样……我毕竟是霍克家族唯一的小姐,他毕竟是国王承认的血亲。我不嫌弃他私生子的身份……他也别嫌弃我的病!”
洛兰看着米莉脸上那种神经质的笑容继续扩散,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光芒从空洞的凝视,变成了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一般的狂喜。
“没关系……没关系……”米莉的声音变得柔和起来,带着正在构建某种幻想世界的人特有的专注,像是已经完全沉浸在了那个被她自己编织出来的图景之中,正在用手掌细细地抚平它的每一个边角:
“他可以去找别的女人,我们可以各玩各的……就算他有了私生子,我也可以同意带回来养……没错,这是最好的办法,我再也不用担惊受怕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黑纱下的眼瞳亮得吓人,像是溺水的人在最后一口呼吸中看到了一根浮木的枝丫:
“我之前怎么没想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