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寝室门被打开,欧文刚刚才在寂静中平复了一些的心境又一次被人搅动。
他的眉头立刻蹙了起来,握着琉璃瓶的手指微微收紧,尚未回头,声音已经从喉咙里送了出去,带着一种被反复打扰后淤积出来的烦躁——
“我说了,没有重要的事别来烦我。”尾音落在沉寂的空气中,带着一种醉酒后特有的、比平时少了几分克制的锋利。
他没有转身,依然侧对着门口的方向,窗外的月光在他深色的外套上镀了一层冷白的边。
来人顿了一下,却没有像之前那几位侍从一样,听到呵斥便顺从地退出去。反而停顿了片刻之后,门被完全推开了,来人迈步走了进来:
“我判断事情很重要,所以过来了。”
听到这个声音,欧文愣了一下,随即转过头——竟是艾伦正站在门内的阴影里。
偌大的寝室内只点了零星几只蜡烛,光线昏暗而稀薄。艾伦那头白金色的长发几乎像是披了一身的月光。
他外套里面还穿着睡袍,厚实的冬季布料裹着他瘦削的身形,领口处露出一截苍白的脖颈线条。他太瘦了,衣料底下像是只有一副骨架支撑着那些布料的轮廓,仿佛一阵稍微大一些的风就能把他散进这片昏暗中去。
欧文看见他的瞬间,胸腔里那一团淤积的情绪骤然波动,底下涌上来一股更迅猛的、更不讲道理的怒气:
“是谁去找你的?!”欧文的音量陡然拔高,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凌厉和一丝护短的狠意。
他说着就想从倚着的窗台边走过去。但刚一直起身,就不得不扶了一下窗框,欧文尚未反应过来自己已经醉了,表情还带着刚才那股怒意和急切,一时间有点茫然。
艾伦见状,直接迈步朝欧文走了过来。他的脚步因为身体尚未恢复而带着一点微不可察的谨慎,穿过那片昏暗的区域,一直走到欧文面前。
他伸出手,去拿欧文手里那只琉璃酒瓶。
但欧文没有给他,瓶中的深红液体在月光下晃动了一下,折射出一小片暗红色的光斑,落在他的手背上。
欧文此时大概是想起来白天兄弟两人之间那场不欢而散的对话,那些记忆和感受此刻被酒精泡得有些发软,但轮廓依然清晰。他的表情在月光下微微沉了下去,显得有些冷漠,偏过头,目光落回窗外。
“回去休息。”他说,声音里那种醉酒后的懒散磁性还在,像砂纸打磨过的一样微微沙哑,但语气却比刚才冷淡了许多:“别大晚上在外面跑。”
艾伦没有动。
他那只伸出过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片刻,然后收了回去,垂落在身侧。就那样安静地站在欧文旁边,和欧文一起面对着那扇敞开的窗户,冬夜的冷风从两人中间穿过去,拂动艾伦几缕垂落在脸侧的白金色碎发。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
寝室里的寂静变得不再是一片空白:它开始被什么东西填满,像是一条正在缓慢注水的河道,水面一点一点地涨起来,把那些藏在河床底下的、被泥沙覆盖了太久的东西慢慢地、温和地冲出来。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那种沉默本身开始变得有重量、有质感,像是彼此都在其中摸索着什么,各自试探着脚下的深浅。
他们都在意识到同一件事——现在是把话说清楚的好时机。
虽然白天才刚因为母亲遗物的话题不欢而散,兄弟两人之间的问题已经到了让人无法继续视而不见的程度。而今晚的两人的行为,不管是艾伦知道欧文状态不好撑着病体漏夜前来,还是欧文郁闷醉酒之下依然先关心艾伦,都让双方确认了对彼此的在意。
再加上此刻夜深人静,周围没有其他人,实在是双方把心结说开的好时机。
但……该怎么开始呢?
就在艾伦还在斟酌措辞的时候,依然还是欧文先开了口:
“你……有点恨我,对吧。”
艾伦猛地抬起头,看到欧文依旧看看窗外,那声音也像冬日的风,冷冽寂寥。他的侧脸被月光和室内稀薄的烛火共同照亮了半边,另外半边沉在阴影里,让人看不清楚他此刻的表情。
欧文在声音落下去之后就没有再动,连握着琉璃瓶的手指都没有多弯一毫,像是他把那句话扔出来之后就关闭了身体所有的回应,将自己隔绝在某种期待和恐惧之间的无人地带。
艾伦沉默了片刻:“……是有点。”
他微微吸了一口气,补充道:
“刚回来知道你并不想为玛利亚报仇的时候,还有......昨天知道母亲的墓真的被挖了的时候。”
沉寂持续了几秒钟,然后欧文发出了一声低低的笑,很短促,几乎不成形,自嘲的意味浓得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渗出来的,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苦涩。
“竟然只有这两次吗……”他这么说。
艾伦没有接这句话,过了片刻,他用同样平静的语气问:
“那么兄长您呢?”
“其实……也有点恨我吧?”
欧文终于转过了头,他看着艾伦,目光里带着明显的意外,似乎这是一个完全不曾预料到的问题。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他说,语气里那份意外甚至盖过了之前的自嘲和冷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