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兰一瞬间警惕起来，他靠近门口，一手扶着门框，身体前倾，右手的指尖触着剑柄上冰凉缠裹的皮革——猛地推开门！

下一秒，他愣住了：“莉亚……嬷嬷？”

门外站在走廊里的人被他骤然拉开门的动作惊得后退了半步，手里攥着一根粗短的木棍，棍身被她下意识地横举在胸前——那是一个防御性的姿态，警惕而紧张。

但当她看清门内的人影时，那双因为上了年纪而略带细纹的眼睛里迅速掠过一层惊诧，随即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木棍的尖端垂向地面。

“洛兰……”她的声音带着被惊吓过后特有的轻颤，像是在反复确认自己看到的是真的：“是你回来了？”

洛兰的手从剑柄上松开，指腹残留的皮革触感慢慢退去，他微吸了一口气，把身体里那层骤然绷起的战斗意识压了回去。

门外上了些年纪的妇人，那双灰绿色的眼睛带着洛兰熟悉的沉静温和的光。尽管刚才受了惊吓，但此刻那层惊惧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意外和欣慰的暖意。

洛兰看着她，忽然有些恍惚。

他太久没回来了，几乎忘记了莉亚嬷嬷还在这里。

当初莉亚嬷嬷跟随艾伦和玛利亚来到这处乡下行宫，是有双重考量。

她本是玛丽王后身边信重的教养嬷嬷，负责教导年幼的王室子女的礼仪和读写，在宫廷里虽不是显赫的职位，却因与王后亲近而有着特殊的体面。玛丽王后被剥夺身份之后，她身边的人都受到牵连，莉亚嬷嬷虽然没有被直接问罪，但在王廷里已经没有了任何前途可言。

因此一来她跟随玛丽王后多年，对几位王子公主是有感情的，实在不忍心看着最小的公主独自去往乡下；

二来她的老家就在这附近的一个村庄里，距离这座行宫骑马不过两个小时的路程。她多年没有回乡了，如果能借着这份差事回到故乡附近，也算是一桩好事。

在玛利亚和黛丝被杀手刺杀、行宫被大火烧毁的那一天，莉亚嬷嬷恰好告假回去探亲。

她第二天回来时，站在一片焦黑的废墟前，手里还提着从家里带来的腌菜和风干的腊肉。

莉亚嬷嬷对此很愧疚，但尽管艾伦明白就算她在，也不知过是火场中多一具尸体而已，但也没有多说什么——他那时实在没有心里再去安慰和安置她。

莉亚嬷嬷却也能理解，从不主动在艾伦面前提起，只是安静地继续做着些琐碎的工作。

直到最后他们启程离开要回到王廷的时候，莉亚嬷嬷主动提出：这座行宫虽然烧毁了大半，但毕竟是玛利亚公主和黛丝小姐长眠的地方。她愿意留在这里照看，不让那些小偷盗贼来打扰她们。

艾伦沉默了很久，然后向欧文报备，特意为莉亚嬷嬷争取了一份正式的薪水——以行宫留守女仆的名义。

“我还以为是小偷进来了。”莉亚嬷嬷抚了抚胸口，语气里带着一股对门口那两名守卫毫不掩饰的嫌弃：“那两个看守，一天到晚喝了酒就在树底下睡觉，有人当他们的面翻墙进来，恐怕也不知道！”

说完，莉亚嬷嬷又关切道：“你怎么回来了？艾什呢？”

她还是习惯用以前在行宫里的称呼来叫艾伦。

“艾伦阁下还在王廷。”洛兰说：“我是回来找些东西的。”

“找什么？”莉亚嬷嬷好奇问。

莉亚嬷嬷是当年负责照看他们起居的人，会进各个房间打扫、送饭、整理物品。她对这座行宫里的东西比洛兰熟悉得多，很有可能知道一些线索。

“嬷嬷，”洛兰斟酌了一下措辞：“以前在塔楼阁楼上的书全都不见了，您知道去哪了吗？还有他的一些手稿。”

莉亚嬷嬷脸上露出思索的神情：“艾什走之前跟我说，他带不走的东西都归我处置，让我随便卖掉或者烧掉都行。但你也知道，乡下地方没人买书，我翻了几本看了看都是些童话故事什么的，拿去烧火我又觉得可惜，就都收起来堆在隔间里了。你要找的是那些？”

洛兰心里微微动了一下。书还在，这是个好消息。但那些书都是给小孩子看的故事集，不太可能藏着什么重要的线索。

“不光是那些书，”洛兰说：“我想找的是他写过的东西。手稿、笔记、信件——什么都行。您见过吗？”

莉亚嬷嬷又皱起眉，这次她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洛兰看着她的神情变化，心里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手稿……”莉亚嬷嬷慢慢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她的眉头忽然松开了——一种带着后知后觉的了然：

“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一件事。”

“什么事？”洛兰的声音不自觉地紧了一些。

莉亚嬷嬷抿了抿嘴，像是犹豫了一下，但最终还是开了口：“就是在你们快要启程回王廷的前几天。那天我照常去给艾什送早餐，进去的时候，发现他房间里的炭火盆里面全是灰烬。”

洛兰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九月底，这里地处南方，气温还相当温暖，完全没有任何理由在那个时节点燃炭火。

“我当时就觉得奇怪。”莉亚嬷嬷继续说：“但艾什脸色很平静，只是让我帮忙收拾掉……里面除了灰烬，还有一些烧了大半、没完全化成灰的黑色纸边，那个量，肯定烧的不只是一两张纸。”

洛兰不禁心里焦躁，艾伦烧掉的很可能就是他要找的东西，而现在他的猜测很可能是真的，线索却断了。

“不过……”这时莉亚嬷嬷又想起了什么：“有一本他经常看的书，我觉得很珍贵，就单独收起来了。你要看看吗？”

洛兰给出了肯定的回答，于是莉亚嬷嬷走到衣柜里，拿出一只布包。

洛兰接过那只布包，入手的一瞬间就能感受到里面的东西沉甸甸的分量，和普通的书不太一样。

他解开布包上粗线的系结，露出里面一本暗红色封面的书。

难怪莉亚嬷嬷觉得珍贵——那是一本羊皮纸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