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一出,欧文眼瞳猝然微缩。
但艾伦却像是并没有注意到自己具体说了什么,只是在表达情绪。
“不过也幸好没有陪着一起下葬,”他哂笑一声后继续说道:
“不然可能早就被盗墓贼盯上了。王后的加冕王冠,随便拆了一卖,都足够一家人过完下半辈子。”
他说完这句,才察觉到房间里某种异样的安静。
艾伦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欧文脸上。
他的长兄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收敛了全部表情,眉眼间那长久在政务中打磨出来的距离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茫的神情。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体里被抽走了一截。
欧文那样看着艾伦,一种难以言说的气氛开始在兄弟两人间蔓延。
欧文比艾伦大三岁,这不是一个很大的年岁差距,但他已经习惯了用照顾和爱护的目光去看艾伦——那几乎是他在压抑的宫廷生活中,唯一可以不假思索给出的东西……但这种视角,有时候就会掩盖一些东西。
欧文一直意识到、但是并不想深究的一个问题,此刻让他再也无法回避:
在艾伦心里,长兄与母亲妹妹、生者和死者,究竟谁更重要?
“你还是去了林恩郡,”欧文忽然说。
艾伦一怔,然后开口道:“你的人看到了?看到了……却没能阻止他们挖坟吗?”
欧文像是哂笑了一下,一个微小的、几乎难以辨别的表情:
“我没有,只是猜到了。”
房间内一时间陷入了寂静。
那种寂静不是空白的,而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壁炉里偶尔发出一声木柴崩裂的轻响,那声音在这种静默中显得格外突兀,像是什么东西正在这个房间里不可逆转地碎裂开来。
这一次两人都意识到了那种难以言说的气氛。
欧文和艾伦有着一样的童年,和完全不一样的少年时光。
同样是因为家庭剧变导致处境堪忧,但欧文从未离开。“物是人非”发生在他的每一次呼吸、思考和应对中——那条走廊他每天都要走过,母亲曾经站在那里接他用午膳;那扇窗户他每天都会望出去,艾伦曾经在窗下的花园里追着蝴蝶跑。
他从来没有得到过抽离和喘息的机会,所以他只想摆脱那窒息而不堪的过往。
艾伦却不同。他被放逐,身边是新的家人、友人和新的生活环境。他在乡下的生活简单、安静、充满了琐碎的暖意,曾一度恍惚地觉得,过往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
他主动选择回来,过往是支撑他行动的动力,是他在深夜里辗转难眠时一遍遍回想的理由。
——但这些分别原本都不会成为他们两人之间的问题。
艾伦并不想苛责欧文对母亲和妹妹的冷漠,他已经十分优待和宽容自己这个“污点”;欧文也并不想强令艾伦忘记过往拥抱新生活,他已经十分懂事和为自己这个兄长着想。
但这些在理性情况下各自将心比心的体贴,在现在双方都遭遇一些难以面对的痛苦、希望唯一的血亲能给出一些支撑和慰藉时,都没有心力去维持了。
两人沉默着,都意识到此刻需要缓和一下气氛,但都被刚才对方话语里隐藏的意思刺中而开不了口。
壁炉里的火又噼啪响了一声。
最终,还是更为成熟年长一些的欧文先开了口。
“好好休息,”他说。
然后他转过身,走向门口,背影像一扇正在合拢的门,慢慢地、不受阻拦地将这个房间里的所有东西都隔绝在另一侧。
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一声轻而确定的锁扣声响。
艾伦依然靠在枕头上,没有转头去看。
他的唇线抿得很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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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洛兰回到了乡下行宫。
这里在之前被烧毁过后,一直没有进行修葺,但作为玛丽亚和黛丝的埋骨地,在他们离开前,艾伦请求欧文派人看守这里,以防被小偷盗贼之类的打扰。
因为即使被烧毁了大半,剩下的家具、装饰乃至石块、木料,对于底层的人来说都是有价值的。
洛兰刚到行宫门口,脸色就沉了下去。
原本应该守着大门的两名守卫,此刻各自瘫在门旁大树底下的阴影里。其中一人倚着树干,帽子扣在脸上,隐约能听见均匀的鼾声。另一人倒是醒着,但也只是斜靠在一块半埋在土里的石头边上,腿伸得老长,手里捏着个扁扁的酒囊,正仰头往嘴里倒着。
洛兰牵着马走过去的时候,马蹄在碎石路上踏出响动。
那名醒着的守卫懒洋洋地掀了一下眼皮,半坐不坐地动了动身子,嘴里含含糊糊地咕哝了一句什么——听不清,但看那神态,大抵是“什么人”“不许靠近”之类的驱赶言辞。
洛兰冷着一张脸,从腰间取下一枚徽章举到对方面前。
那是一枚银质的圆形徽章,中央刻着莱因哈特王室的纹章,外圈是一圈精致的细密纹路,在暮色中泛着沉甸甸的微光。
徽章下方垂着深蓝色的绶带——一等骑士的标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