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顺畅的河道中央被人投入了一块石头，阻滞与回流绕着石头产生，令人无法忽视的烦躁——这是欧文在看到被送来的王冠时，情绪最直观的反应。

政务厅里原本正在进行着一场关于教会后续处理的讨论，围绕着被捕者的供词和奥古斯都大主教的针对策略。欧文召集了一群大臣和亲信，其中也包括近日来在教会事务上颇为活跃的礼仪大臣，以及在前期行动失利后保持低调的瓦莱里安伯爵。

侍从进来通传“王太后有物品送到”的时候，满屋子的人短暂地安静了下来，带着一种“果然来了”的严阵以待。

他们倒也知道佩蒂特家族目前处于收敛状态，但“收敛”并不代表“不打算插手此事”，反而更让人觉得，正是因为事态重大，王太后才会集中力量，重点出击。

物品被一只暗红色的天鹅绒盒子盛着送来的，侍从恭敬地双手捧着那只盒子，在得到许可后走了进来，当着满屋子人的面将它放在了长桌的中央。

欧文示意侍从将盒子打开。

盒盖掀开的一刹那，政务厅里烛火的光芒落在盒中那顶冠冕的金属表面上，金色的花枝纹样和银丝编织的流线在光线下流转着细碎的光芒。那是一顶极其精致的冠冕，形制不算宏大，但做工的精细程度让所有看到它的人都短暂地忘记了呼吸。

一时间，满屋子的大臣和亲信都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送一顶冠冕过来，这是想表达什么意思？

提醒国王她作为王太后的身份？示威还是示弱？

但欧文亲政也才两年，在场的这些人大多对王太后做事的强硬风格记忆犹新。没人觉得这是示弱，况且本身现在事态明面上还影响不到佩蒂特家族，只是为了一个即将倒台的教会盟友，还犯不着让她摆出这样低姿态的姿态来。

这时欧文已经认了出来——那是他母亲先玛丽王后加冕时佩戴过的冠冕。

那些曾经被他年幼的目光注视过很多遍的、每一道纹路都带着温润质感的装饰，此刻在政务厅的烛火下依然流转着和很多年前一样的光。

欧文感到愤怒的火焰从心底清晰地燃烧起来。

那种愤怒是冷的，像是一层被冻在冰面下的暗流，在厚实的冰层下方以一种缓慢而不可阻挡的力道向前涌动。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

欧文的面容维持着在这政务厅里被反复打磨过的、不带任何波动的平静，只是问了一句：

“她没有别的话让你带来吗？”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房间里的众人都微微一凛。

国王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只以“她”来称呼王太后，按照双方的身份来说，这可是相当无礼的行为。

侍从小心地低着头回答：”王太后阁下只是说将此物送给陛下，并没有别的话。”

其余人小心地觑着欧文的脸色，发现年轻的陛下嘴角隐隐浮着一丝冷笑，他们意识到这顶冠冕肯定有问题，但没有人知道问题具体出在哪里。

待至欧文挥退了侍从，政务厅的门重新合拢之后，礼仪大臣正要开口询问这顶冠冕的来历

——却见欧文闭上了眼睛，甚至抬手掐了一下眉心的位置，像是在用那个动作来抵挡什么正在上涌的东西。

大家一时都不敢开口了，政务厅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旁边的政务大臣悄悄朝瓦莱里安伯爵使眼色，但瓦莱里安伯爵假装没看见。他眼观鼻鼻观心，保持着一副全然置身事外的姿态。

自从上次由他主导的针对教会的行动，因证人被杀而失败之后，他在政务厅里的发言频率就明显降低了。

欧文放下手，重新睁开眼，开口时声音恢复了那种平稳的、带着距离感的调子，像是刚才只是他在整理思绪时的一个正常停顿：

“按照今天讨论的方案继续实行。对仍然跟教会往来密切的家族的监视，不要放松。”

他顿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话：

“今天就到这里，先散了吧。”

他们看着欧文站起身来，绕过那张长桌，没有再多看那顶冠冕一眼，径直走向后方。

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一声轻而确定的锁扣声响，将那些还没有来得及说出口的问题和揣测一起留在了政务厅的空气中。

被留下的人们面面相觑，他们开始觉得，王太后这次怕是真的击中了陛下的软肋，不禁对当前的大好局势生出一些担忧。

那顶放在长桌中央的暗红色绒布盒子里，冠冕依然安静地躺着，在政务厅逐渐冷下来的空气中流转着细碎的、流光溢彩的光。

//

欧文离开政务厅后没有回起居室。他穿过了连接王廷东翼和西翼的走廊，推开那扇通往花园的门，独自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