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兰费了大半天时间才最终找到莱斯特。
他是在王都西区一间紧挨着河岸的废弃房子里找到人的,那里曾是莱斯特准备的几间安全屋之一。
洛兰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啃一块的黑面包,听到脚步声的瞬间整个人像猫一样绷紧了背脊,手指间风系的魔法已经凝了半截,然后才认出那是洛兰。
洛兰没给他时间说什么。
他快速交代完艾伦现在在王廷修养,让莱斯特立刻过去守着,然后就急匆匆地走了。
洛兰的身影在巷口一拐消失,只剩莱斯特蹲在漏光的屋子里,对着那片空荡荡的门口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把剩下的半块黑面包塞进嘴里,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换上洛兰给他带来的体面衣服。
莱斯特是光明正大走进王廷的。王都的侍从官在门口接应了他,确认了身份后便引着他穿过花园侧廊,沿着铺着浅色石板的小路向内殿方向走去。
一路上那些穿着体面制服的侍从和偶尔路过的低等官员看到莱斯特,都没有表现的太过在意——那是一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的少年,被侍从官领着,步履还算规矩,目光却忍不住四处打量,似乎是被某位贵人刚招进来的随从。
但莱斯特自己心里可没有表面上那么平静。
“喔……”他在走过一条两侧立着大理石立柱的走廊时,发出了一声被压到了几乎听不见的惊叹。
那些立柱上雕刻着繁复的花枝纹样和枝叶缠绕的图案,每一道线条都精致得栩栩如生,让人叹为观止。
莱斯特虽然从小被训练的都是在上流社会交际中的技能,但主人也不会给他们提供太好的条件,住所的家具大多是粗陶或木质,磨损得看不清原先样子的。
而这里,就连墙壁上用来照明的烛台都是铜质的,表面被打磨得光滑明亮,烛火在那些平滑的金属表面上映出流动的光影。
他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那引路的侍从官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并没有催促他加快步伐,只是皱了皱眉,表情显出一点与有荣膺的神气。
莱斯特于是又在心里暗暗地骂了一句自己:怎么跟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似的!但眼睛还是没忍住又扫了一圈。
他穿过了一道雕花的拱门,沿着铺着暗红色地毯的走廊,最终被带到了王廷内殿东翼的一间安静的房间门口。
侍从官微微颔首示意之后便退下了,莱斯特在门口守着的侍从的目光下,下意识整理了一下衣襟和袖口,才推门走了进去。
艾伦半靠在床上,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那双琉璃色的眼眸在午后光线中显得比平时更浅。
他看见莱斯特进来时微微动了一下嘴角,像是一个还没成形就散掉了的笑。
莱斯特快步走过去,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他的身体在落座的那一刻像是终于松下了绷了一路的弦,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股积攒了大半天的、终于有机会倒出来的怨气:
“洛兰那家伙直接把我扔在那间破屋子里,连句话都没多说就走了。我还是为了掩护他才被教会的人抓住!要不是后面国王亲至、教会里乱成一团,那些押着我的家伙全都慌了神顾不上,我根本跑不掉!真是好,见到我连声谢都没有!”
莱斯特像小孩子一样靠在椅背上,一边抱怨一边无意识地打量这间房间的陈设。
墙壁上挂着两幅笔触细腻的油画,画框是深色的象牙木,边缘雕着简练的纹路;墙角立着一只高到几乎触及天花板的书柜,柜门是半透明的玻璃,能看到里面整齐排列的书脊;床头的矮几上放着一只来自东方的细口花瓶,里面插着几支冬日的干花,在窗缝透进来的光线中透着一种安静的气息。
莱斯特看了一圈,目光收回来的时候,忍不住感慨一句:“正经的王宫还是比乡下行宫更奢华些。”
艾伦还是很虚弱,一直等他安静下来之后才开口。
“之前你提议过,”艾伦的声音不高,但在这间安静的房间里清晰得像是被放大了:
“可以在宴会上直接刺杀王太后,对吧?”
莱斯特脸上的表情怔了一瞬。他没想到艾伦会忽然提起这件事,但他迅速收起了那种随意的松懈,坐直了身体,红色的眼瞳里那些关于“抱怨”和“好奇”的东西在一瞬间全部被更锋利的光替代了。
“只要他们没有提前防备,”他说,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经受过特定训练的、在讨论这类话题时特有的认真:
“我保证可以一击毙命。”
说完,他顿了一下,随即又抓了抓头发,再开口时有些苦恼:
“但现在我已经完全暴露给教会了。他们不可能这么松懈,就赌我不会光天化日之下杀人。而且就算成功杀了——我倒是无所谓,但艾什哥你后面要怎么办?”
莱斯特说那句话的时候,思绪顺着艾伦的话开始思考。
他在脑子里快速推演着可能性:如果真要做的话,他可以用“被携带参加宴会的男宠侍从”的身份混进去,甚至可以干脆以“献给王太后的礼物”的名义接近王太后。
这样一来,接近目标本身就不成问题,最多只是事成之后没法收场。
找个冤大头贵族作为进献人?这确实是一个可以撇清关系的方案。
——但这些事此刻也只能想想。
如果莱斯特只是这一次暴露在教会面前,那没准还有漏洞可钻——因为教会现在自顾不暇,不一定有时间把所有的情报都跟他们的盟友同步。
而王太后那边大概也不会想到,他们刚在赐福大典上搞完事,转头就马不停歇地去针对她了。
问题在于,莱斯特在七区就已经暴露过了,那已经过去了好久,而且在起去被清理的本就是佩蒂特家族的眼线,王太后不可能没有得到相关情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