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欧文再来的时候,没能看到醒着的艾伦。
他躺在那里,呼吸平稳而浅,脸色在壁炉火光和烛火的交织中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他维持着洛兰扶他躺下时的姿态,似乎动也没动过。
像是在确认自己已经安全了之后,绷紧的弦终于彻底松开了,整个人沉入了一种近乎休眠的状态里。
欧文是带着一名药剂师来的。穿着深色长袍的中年人提着药箱,仔细观察了艾伦的脸色、呼吸和脉搏的起伏之后,开出了一个现成的方子。说这贴药剂的作用是强身健体,对任何人都有效,不会有什么副作用。
但欧文最终还是摇了摇头,他从来没有听说过教会的赐福师吃过药,斟酌再三还是不想让艾伦在昏迷中被动地接受他醒来可能不会想要的东西。
药剂师被屏退了。
门在身后合拢,发出轻微的锁扣落位的声响。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壁炉里木柴燃烧时细碎的噼啪声。
欧文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用手背贴了一下艾伦的额头。那温度并不烫,反而透着一种虚脱般微微的凉。
欧文的眉间轻轻拧了一下,在烛火中形成了一道很浅的纹路。他收回手,微微叹了一口气。
“这段时间我会很忙,”他对旁边的洛兰说,声音带着一种已经确认了的平直:“你们就留在这里修养。我会留下一个侍从官在门外,有任何事就派他通传。”
洛兰躬身应了一声“是”,眼下的青黑在烛火的映照下隐约可见
欧文看了他一眼,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把有些话留给艾伦醒来再说。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床上那个沉睡着的身影,然后转身走出了房间。
洛兰重新坐回那把硬木靠背椅上。
他的身体在落座的时候微微迟滞了一下,那是一种被反复拉锯过之后的、肌肉深处传来的酸胀。
他阖了一下眼,又在下一瞬睁开了,目光落在艾伦的呼吸上,确认那起伏还在,然后才微微放松了肩线。
他本来只打算闭目养神片刻,但他毕竟经历了紧张的逃亡和救援。连轴转之下,身体的消耗比他意识到的更大。
他靠在椅背上,那点“片刻”就在壁炉暖融融的、有节奏的火焰跳动声中,无声地滑入了更深的地方。导致艾伦在又昏睡一天一夜,于第二天早晨醒来时,他并没有第一时间发现。
感觉就是一眨眼的时间,当洛兰回过神时,就见艾伦不知何时已经坐起来了。
冬日的苍白晨光从半掩的窗帘缝隙中透进来,艾伦靠在枕头上,微微侧着头看着窗外,他的脸色依然苍白,嘴唇上那层淡淡的血色还没有完全恢复,但他的姿态里已经没有了昨日那种完全脱力后的涣散。
苍白的晨光落在他脸上,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冷白色的、近乎透明的边缘,像一块脆弱的冰。
“艾伦——”洛兰的声音因为刚刚醒来而带着一点沙哑,他向前倾了一下身体,各种问题同时涌上了喉咙: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饿不饿?要不要传点吃的?要不要我去叫侍从官——
但他的问题一句都没能问出口。
因为艾伦在他出声后就转过了头来。那双琉璃色的眼眸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让人后颈微微发凉的、几乎无机质的光泽,那目光落在洛兰脸上,像是一种确认对方正在听的姿态,然后开口:
“你回一趟乡下行宫。”
没有任何询问,没有任何铺垫。那句话像是一块被直接放在桌面上的石头,沉重而确定不移,不需要任何前置解释:
“去确认玛利亚和黛丝的墓没有被打扰。”
他的声音比昨日恢复了一些力气,但那种恢复带来的不是温和,而是一种更加清晰的、像被刀锋刮过的利落。
洛兰有些怔怔地看看他。
他还在从那阵刚刚醒来的迷蒙中调整自己的状态,而艾伦的这句话像是一盆冷水,把他从头浇到了脚。
他几乎有点觉得自己在做梦,但嘴里已经惯性地应道:“……是。”
“是”字落下的一瞬间,洛兰的精神猛地清醒了过来。
他迅速意识到那句话意味着什么,眉头皱了一下,声音比方才快了一些,带着想要截住什么的急促:“可你现在状态不好,而且——”
艾伦:“我在王廷,长兄的庇护之下。后面也会让莱斯特过来的。”
洛兰看着他,那张侧脸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让他感到陌生的轮廓。
他忽然意识到艾伦变得不一样了,像是……回到了刚到王廷的时候。
但那种“回到”又不是完全的复刻。
艾伦初到王廷时是一种情感上非人一般的隔阂和状态的极端,是从火灾和漫长的乡间放逐中走出来、还没有学会如何重新与人类社会产生连接的生涩和锋利。
而此刻他身上的那种冷酷,是一种新的东西。
它更像是一个人在经历了某种深刻的破碎之后,又重新把那些碎片收拢起来,用一种更冷、更硬的方式镶嵌在了一起。
疏远感像一层缓慢蔓延的潮水,熟悉的不安像是从旧伤中浮上来的暗色,再次侵袭了洛兰的内心,在他的胸腔里慢慢地、持续地扩散开来。
这种时候他本能地不想离开艾伦身边,但他随即想起了昨日国王欧文的询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