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里，莱斯特不禁在心里暗骂了自己一句：那时他在七区真是走了一步烂棋，如果当时他没有被看到，今天的计划就不会卡在这个环节上。

艾伦此刻正安静地看着他。

少年杀手在思考刺杀的事情时，表情里只有最直接的判断——能成功还是不能成功，可行还是不可行。他分析后果的时候，担心的也只是“艾伦能不能脱身”，至于他自己，只有一句“无所谓”。

那种无谓来得太自然了，自然到让艾伦心里某个角落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真的要牺牲他吗？

艾伦在心里问了自己这个问题——然后忍不住自嘲地动了一下嘴角。

如果换成是刚回王廷那时的他，大概是不会犹豫的吧。

那时的他，心是冷的，目标是唯一的，眼睛里只有那一条通往终点的路，任何可以作为工具的人都会被毫不犹豫地放上棋盘。

可那时他为什么没有直接做来着？

艾伦回想了一下刚回到王廷时的自己，却发现仅仅只是过去了两个多月，就陌生的想不起来了……

不，是现在的他变得陌生了。

来到王廷，见到长兄，与更多的人产生交际——那些人，那些事，一层一层地覆上来，让他被影响了，开始思考一些对复仇完全没有用处的事情。

他分心了。

他在一个他已经准备好了要付出任何代价的棋局里，开始眷恋其他棋子的存在了。

艾什，你变得软弱了。

艾伦在心里对自己说。

就在这时，他听见莱斯特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

“艾什哥，你们回乡下吧。”

艾伦微微怔了一下：“……什么？”

莱斯特坐在那里，红色的眼瞳在午后光线中认真地注视着他：

“正好你现在有理由——就说回乡下修养，之后王廷不管发生什么，就都跟你没关系了。”

艾伦怔怔地看着他，像是有某种非常轻微的东西，被这句话的弧线击中了。

啊……对了，那时想要直接刺杀的念头，是在在触及到长兄的那一刻停止的。

他想到长兄，想到如果王太后在宴会上被杀，欧文需要处理何等的烂摊子。

他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没有做的吗……那个时候的他，心里就已经有了一个让他愿意推迟复仇的存在了？

他以为自己是冷的，以为自己可以毫不犹豫地使用所有工具，但原来他所以为的“刚刚回到王廷时的自己”和“此刻受影响会思考一些对复仇无益的自己”之间，并没有那么泾渭分明的分界线。

他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些零碎的画面：

他在行宫的废墟之上握着玛利亚的小木梳；

他用蜡烛灼烧自己的手臂上的印记；

他站在通往王都的驿道上对自己说“开始了，不需要回头”。

那些旧纸页翻动过后，他的目光重新落回了眼前莱斯特那张认真的脸上。

艾伦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带着一种自嘲的松弛。

“算了，忘了我刚才说的吧，”他说：“后续的事情太麻烦了……我会另想办法的。”

莱斯特感觉他方才不是在思考关于刺杀的计划，他歪了歪脑袋，红色的眼瞳里闪过一丝困惑，像是一只正在观察主人脸上表情的猫，似懂非懂地点了一下头。

艾伦像是体力消耗到了一个零界点，忽然有些气喘起来，莱斯特赶紧站起来把他扶着躺下。

看着他这副虚弱的样子，莱斯特忍不住咒骂：“教会那帮该死的家伙到底对你做了什么？怎么会让光明魔法师都这么虚弱？！”

艾伦没有回答。无人可知的情绪起伏消耗了他太多力气，耳边的声音都似变得遥远。

他躺在那里，在心里安静地想：

他们都不必为此牺牲……

这种事情，还是由我这个没有未来的人去做吧。

那念头落进他心里的时候，没有带来任何挣扎和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