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名守卫看清了徽章的瞬间,整个人像被冷水泼了一样弹了起来。
他手忙脚乱地想把酒囊藏到身后,结果慌慌张张地反而把剩下的酒泼了大半在身上,深色的液体洇进粗布衣料里,散开一股浓烈的麦酒气味。
“大……大人!”守卫的声音被酒泡得发黏,舌头像是肿了一圈:“属、属下不知大人驾临,有失远迎……”
他伸手去推旁边还在呼呼大睡的同伴,后者被推得身子一歪,帽子从脸上滑落,露出一张同样泛着红潮的脸,茫然地眨了两下眼,试图站起来行礼,结果脚下被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两步才稳住。
两股酒味混在一起,在冷空气里愈发刺鼻。
这样的守卫态度,稍微有点心眼的人都能绕过他们从侧面围栏翻进去。
洛兰脸色愈加难看,但他不想在这两人身上浪费时间。他松开马缰绳,让那马自己走到旁边的枯草地上低头啃那些干硬的草茎,然后径直走进了那扇大敞着的铁门。
行宫内部比外面看上去稍微像样些。
洛兰穿过庭院,绕过一丛疯长到几乎遮住小径的月桂,走向那座在记忆中清晰如昨日的坟墓。
坟包上覆盖的草皮已经枯黄,但本身完好,周围没有被翻动过的痕迹。墓前立着一块朴素的青石板,刻着玛利亚与黛丝的名字和“于此长眠”等字样。
石板被人擦拭过,表面干干净净的。
洛兰站在坟前,风从侧面吹过来,拂动他额前的碎发。
生前关系很好的两个小姑娘,死后永远相伴着了,也许春天坟上的小花,会开出她们曾经的笑脸。
洛兰没有放任自己在这里怀念太久。
他深吸了一口冬日干冷的空气,把那口凉意一直压到肺底,然后转身,朝主建筑走去。
火灾后的建筑看上去依旧破败狰狞。石墙表面被火焰熏出了大片的焦黑色,有些地方的石头甚至已经碎裂剥落,露出里面灰褐色的内层。屋顶有一大半塌陷了下去,朽黑的木梁交错着斜插在废墟中,投出扭曲的阴影。
空气里那股烧糊味时隔两年依然没有散尽。洛兰站在门前的时候,鼻腔里就钻入了一股混合着焦炭、灰烬和某种说不清的、潮湿的陈旧气息。
书房在火灾中已经被烧毁,洛兰要去的是塔楼的阁楼。
行宫的塔楼在主建筑的后侧,是一座独立的圆形石塔,原本用一条廊桥与主楼相连。廊桥烧毁了,但塔楼本身因为石质结构,损伤不大。洛兰从二楼的侧门出去,沿着廊桥残留的石基走到塔楼门口,推开了那扇门。
塔楼内部很窄,螺旋形的石阶一圈一圈地盘旋向上,每级台阶都很高,走起来有些吃力。
洛兰一层一层地往上走,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被反复折返,形成一种沉闷的回响。
阁楼在塔楼的顶层。
洛兰推开那扇矮小的木门时,一股浓烈的灰尘气味扑面而来。他眯着眼等了一会儿,让那些被搅动的浮尘落下去一些,才跨了进去。
阁楼很小,木梁在头顶交错成三角形的骨架。他记得艾伦曾经从这里找出过不少故事书,在睡前读给玛利亚和黛丝听。
但此刻,阁楼里的景象让他愣了一下。
书籍全部不见了。
那原本靠墙放置的木书架还在,但架子上空空荡荡的,连一本书的影子都没有。书架旁边有一只倒扣着的小箱子,盖子歪在一边,洛兰走过去掀起来看了看,里面也是空的,只剩几缕细细的蛛网黏在内壁上。
他又在阁楼里转了一圈,仔细检查了角落和墙缝。天花板的木梁上积着厚厚的灰尘,灰尘表面平整均匀,没有人动过的痕迹。地板上的灰也同样——除了他自己走进来踩出来的脚印,没有任何别的痕迹。
洛兰站在阁楼中央,慢慢皱起了眉。
他记得很清楚,艾伦离开的时候带的东西不多,连换洗衣物都只收拾了两件,那些故事书和杂物按理说不会有人去处置。
洛兰又仔细检查了一遍阁楼,确认没有遗漏任何可能藏东西的角落之后,退了出来,沿着螺旋石阶下到二楼。
二楼的房间包括艾伦曾经的卧室,洛兰推开了那扇标着艾伦名字的房间门。
卧室不大,布置很简洁。那里原本有很多富有生活意趣的小装饰,现在都显得很陈旧了,除了因为主人离开两个多月而积灰,也因为艾伦在玛利亚死后就无心去管那些东西了。
洛兰在房间里查找起来。
书桌的抽屉都是空的,连一张写废了的纸都没有。
床头小桌下面的一个小屉子里倒是还有东西——一小块磨得圆润的白色石子,三根长短不一的羽毛,一枚边缘被咬出齿痕的铜币。
都是些孩子气的小物件,大概是被玛利亚或者黛丝塞在这里的,一直没有人发现。
洛兰把小屉子合上,站起身来。
这间卧室里没有找到任何文字性的东西。
没有信件,没有笔记,没有艾伦写下的任何笔迹。
这很不正常——那时的艾什是一个情绪压抑而内敛的人,洛兰见过不止一次他书写着日记或信件。
现在那些东西都去了哪里?
难道都被清理过了?
洛兰正思索着这一点,忽然门外传来了轻微的响动:
像是有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