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辞近来郁闷非常,继那日她鼓足勇气、呕心沥血的一番话如对牛弹琴,没了下文后,
月饮朝又盛情邀约二人过府小聚,岁荒顺理成章应承下来,随即便脸皮颇厚地赖在月府不走了。
依大越律,两姓缔结婚约,至大婚日,若有一方缺席且逾期半月不归,婚约自废。
月饮朝赶在八月初二准时回了家,愤怒的月老爷抄起鸡毛掸子满府追杀不肖子,
狗腿仆役舍身救主,云大小姐无奈护仆,三人如叠罗汉般层层贴在一起时,月老爷再下不去手,
他一张老脸笑开了花,眼角皱纹夹死只苍蝇,扔下掸子,给他的招财玉兔搜罗新制的秋衫去了。
饮朝表示他也想做罗郎,
“你还差了点。”月老爷面露鄙夷,
饮朝绝食一日。
月老爷将罗郎小年安排到不肖子隔壁住下,每日带着他上街招摇过市,逢人便介绍这是自己新认的干儿子,
绮月坊秋装的销量涨了又涨,门庭外打听月家二少爷的媒人走了又来,
阿辞独自在柴房将菜刀磨得霍霍作响。
当月府马车成了花车,载满鲜花果子风光归来,被花果掩埋的小罗郎仔仔细细挑出一篮子桃,欢欢喜喜跑进门预备借花献佛时,
阿辞已经将刀刃磨得铮光瓦亮。
她将那整日抛头露面、不守男德的花狐狸的狗头按在砧板上,问他明日是否可以告假一日。
翌日,阿辞得偿所愿地带着岁荒在府里遛弯,欲同他介绍些新认识的朋友,
却发现四下之人看她的眼光皆藏了几分异样。
自打她来月家做客,府里的气氛日益欢乐起来,小姑娘人美嘴甜,待人随和,又有礼貌,
上到老爷夫人下到厨子马夫,人人都很喜爱她。
今日却不大寻常,每个人都似心照不宣地约好——不和她玩了。
奉茶侍女臻臻不分她点心了,浇花婆婆喜禅不给她讲话本了,
园中小厮福宝不带她去捉鸟了,护院家丁阿九不陪她练剑了,膳房大厨丰伯也不叫她帮忙试汤了,
阿辞转悠一大圈,众人皆自觉同她拉开了距离,一举一动收去往日随意,显得十分拘谨。
她颇没面子,灰溜溜地跑去宴饮园用午饭,她师兄也十足奇怪,
不帮她夹菜,也不帮她挑肉,目不斜视地从铜锅里捞肉吃。
她不满地敲他碗沿,岁荒视若无睹,只顾默默捞肉。
阿辞不满至极,从他碗里抢走一块去了骨的小羊排,美味还没入口,
手心突然被人抬起,一把极长极厚的枣木戒尺重重挥下。
“姑娘如此用膳,甚为失礼!”
桦瞿管事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后,浑圆的身躯如一坨乌云,遮蔽住门外的阳光。
阿辞疼得龇牙咧嘴,倒在桌上频频抽气,捂着手心半个字也说不出。
岁荒惊了,他“啪”得一声摔了筷子,准备掀翻桌子,打倒婆子,
手心便被人抓起,戒尺带着风呼啸抽来,他哀嚎一声,捂着手缩进椅子扭作一团。
“郎君当守规矩,用膳时勿作喧响!”
桦瞿声音不高,却藏着不怒自威的气度。
“嬷嬷怎可如此对待我的贵客?”饮朝蓦地站起,冲上前据理力争。
“膳未毕,少爷怎可离席走动?”
桦瞿的音量霍地提高八分,
“究竟是谁给少爷的胆子?先前胆敢逃婚,日后莫不是还要造反?”
她提起饮朝的手心,劈里啪啦狂抽数十下,饮朝惨叫连连,捂着手躲到桌底。
桦瞿怒吼一声:“现在的年轻人怎都如此不懂礼数!成何体统?”
话音未落,月老爷跪了下来,月夫人迅速用完最后一道果品,漱口拭嘴,仪态万千地走过去,柔声道:
“嬷嬷息怒。”
她好言好语地替几位小辈认了错,送走气到浑身发抖的胖妇,才急急忙忙喊道:
“药酒!快上药酒!”
月夫人温柔地为几个孩子包扎好伤口,耐心解释道:
“桦嬷嬷过去是宫中司礼的女官,执掌尚仪局多年,向来最重规矩礼教,行事确实严苛了些。
“我初嫁入府时,也常因举止不周挨她规训,吃了不少苦头。
“只是她家于咱们府中有再造大恩,当年先公创业几近倾颓,全赖她家鼎力相助,方能东山再起,攒下如今这份家业。
“府中上下人人都要敬她三分,还请诸位多担待,切莫与她计较。”
阿辞讪讪应下,待出门才反应过来,气闷道:
“不对啊,师兄,那是月家管事,要教训也是教训他们府里的人,同我有何干系?她凭什么打咱俩?”
“师妹啊,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你暂且忍耐些嘛。”
阿辞痛斥势利小人:“我为何要忍?都怪你!你自己有家不回,在别人家赖个什么劲?我要回家!我不待了!”
“我不回,我还没住够。”岁荒翻她白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