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最后半日,颜乔去了很多地方,他心知死期将至,只想重走一遍这座生养自己的故城。
他回到旧时颜宅,立在远处遥遥一望,昔日门庭早已易主,
满墙堆雪的玉兰不见踪影,一树梧桐覆去经年春色,当真是时移物转,景去人非。
他又负手行过大街小巷,逐一寻访昔年踪迹。
踏青旧地芳草如故,曾经并肩春游、临风闲谈的人,今已不在身侧;
花市闹巷依旧繁盛,从前买花赠人的光景,却如过眼云烟,去而不返;
常去的酒楼茶舍满堂喧嚣如昨,那些凭栏对酌的时光,终究再寻不回。
半日辗转,一城遍历。
他静静走过年少所有足迹,回望半生光景,也曾春风得意,锦衣轻裘,纵马长街,赏四时浮华风月,共一人朝夕厮守。
只道命运弄人,一朝倾覆,荣华散尽,家业皆空。
终是半生浮沉,荣枯遍历,到最后孑然一身独赴终局。
此生至此,一番故地重游,阅过往岁岁寻常,叹人间事事无常,
虽不似少年游,总算是不负韶华,不负卿卿。
颜乔游得十分尽兴,倘若身后未跟着一位幽灵般的姑娘,或许会更加开怀。
春荇自始至终都幽幽跟在他身后,不时问上一句:
“你为何还不死?”
“应当快了。”他如是答。
直到暮色西沉,乐楼灯悬,笙箫鼓瑟次第奏响,那个声音还在不停地追问。
颜乔躲在厅中一处幽暗角落,等候珠帘开启,他被问得不胜其烦,无奈回道:
“姑娘何必如此恨我?我并未爱过你,也并未负过你,更不曾坏了你的身子,虽不明你为何要离间我夫妻二人,至少在最后的时光里,我们也算作同路人。”
“你当然不懂,你如此深明大义,如此矢志不渝,倒显得我像个跳梁小丑。”
春荇不再同他废话,只盼亲眼一睹他的死状,以解心头之恨。
珠帘挑开,那风华不减当年的美人怀抱焦尾一步步登上高台,全场轰动,她极为端庄地落坐案边,流水般的琴音随之缓缓流淌开来。
自古观月楼每届头牌乐师皆有一首自己的成名曲,傅阑的成名曲名唤《恰逢春》,
在座的不少人都听过那首曲子,曲调婉转悠扬,旋律轻快。
初听清泠,似溪泉绕石,藏初见悸动,
旋而曲音转柔,如林莺啼啭,似少女情窦初开的温柔娇羞,
中段轻抹慢挑,细腻入微,若风过池畔,月上柳梢,尽诉两心暗许的缱绻,
至乐声最盛处,指法转至重拂连弹,绵长震撼似滔滔江水,寄愿长久相守之意。
曲尽余韵绕梁,一腔情思久久不散。
再如春荇娘子的那首《不逢春》,有人曾笑她模仿傅阑,不过东施效颦,附庸风雅,听后才发觉两曲意境全然不同。
《不逢春》开篇轻柔勾弦,音细如私语,藏着思恋时不敢外露的怯弱小心,
旋即重撮急打,绰吟交织,弦震急促,满腔爱慕冲破克制,浓烈滚烫再无法掩藏,
曲行过半,指法骤缓,只余慢猱轻注,便如相望不能相近、遥遥无望的隐忍,
再转则全无起伏,音律淡得近乎寡味,一腔深情耗至无力,满是求而不得的幽怨酸楚,
末了虚掩收弦,乐声静静消散,无跌宕收尾,这般平淡反倒衬出渗透骨血的苍凉。
今夜傅阑弹得便是那首久违的《恰逢春》,台下众人心思各异,
时隔经年,她久未登台,又于丧夫后销声匿迹半载,不少人心底存疑,暗忖岁月磋磨已令她憔悴不堪,
亦不乏有人等着看她失手出丑,猜度她耽于享乐,琴技早已生疏。
乐台之上,女子素手翻飞,指法变幻繁复,直看得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空灵缥缈的琴音如仙乐入耳,无人再生质疑,
却有听过原曲的人暗自心惊——此曲已非当年曲调。
昔时原曲明快柔婉,一音一调尽写初遇倾心、相知相守的圆满情意,
如今经她改易,徒留几分残调,
中段弦声骤起沉郁悲怆,满含被负背弃的刻骨悲痛,跌宕间翻涌一腔难平愤懑,声声尽是心底撕扯不休的苦楚。
满座宾客皆屏息凝神,只觉身心跟着琴声一同酸涩郁结,本以为这份哀痛愤恨要延至曲终,
谁料行至尾声,急促激烈的指法陡然放缓,重按急挑收去,拨弦的力道轻得似落雪沾衣,
方才翻涌不休的激愤哀戚悉数消散,琴音柔缓下来,清浅温和,再无半分怨怼,
方才蚀骨的痛楚、辗转难忍的悲苦,竟在这寥寥数声里化开,只余千帆过尽后心结尽散、甘愿成全的温柔释怀。
一曲终了,满堂宾客泪湿衣襟,掩面悲泣。
傅岚似力竭般伏在古琴上,漫天的红绡自台下飞舞而来,纷纷扬扬如一场赤色的花雨,
在场的许多人皆目眩神晕,恍惚间又回到了几年前楼中倾城云集的盛景,
有富商公子遣人将黄金反复捶打成千万张近乎透明的金箔,裁作绸条,
每逢奏毕,漫天赤金翻飞,落作一场场金雨,簌簌覆满琴台琼阁。
那时,他们有幸窥得真正的纸醉金迷,窥见盛世的辉煌繁华,
每个人皆沉醉其中,纵情大笑,引吭高歌,暂且沉溺于一场不愿醒来的美梦,
那些日子亦随着富商公子的死讯再回不来。
一时间,满座中人不禁失声痛哭,
哭琴哀,哭己悲,哭人生须臾,哭青丝成雪,哭世间美好之物转瞬即逝,哭万般浮华不过大梦一场。
在台下连绵不绝的哭声中,只有两人依旧平静,春荇沉默良久,终又不死心地问了一句:
“你为何还不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