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乔不再敷衍答话,他无言以对,
是啊,他为何还未死。
伏在琴上的名伶缓缓睁开眼,周身是绚烂金箔,台下有万众仰慕,醉意疏狂的公子朝她伸出手,温柔唤她名字,笑问道:
“这场千金之雨,可还好看?”
她未答,轻轻回握住他的手,便甘愿堕入一场美梦,不复醒来。
傅阑死在琴案上时,手里仍握着一条艳丽的红绡,
人们惊讶地聚拢过去,将偌大乐台围得水泄不通,
“——师父!!”
春荇惨叫一声,挤开层层叠叠的人群,冲上高台,
她吓得双腿痉挛,而后重重跪倒在地,涕泗横流,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她无助地蜷缩在琴案旁边,像当年那个日日跟在琴师身边乖巧学艺的小女孩。
傅阑随师沈凌南下时,身边还带了一位楚女,年幼失怙,她将其收为小徒,将学来的一身琴艺倾囊相授,
她扬名前,她居徒侧;她嫁人时,她作婢子;她行凶时,她作帮凶;她沦落后,她登魁首。
自始至终,相守相伴,寸步不离。
阿辞被混乱的人群挤到角落,猛然想起那日同春荇的对话,她一直先入为主,错以为春荇心悦颜乔,
所以,其实那日她说的是:
“我从很小的时候便喜欢她了,从前我顾虑诸多,不敢表明心迹,后来想要勇敢表明心迹时,她又有了心上人。
“这些年我变了很多,喜欢的口味变了,弹琴的技艺长了,不知为何,对她的爱意仍未消减分毫,
“事到如今,我竟已分不清那究竟是爱,还是执念了。”
春荇被无情挤走,案旁失魂落魄者又多一位。
“那是……颜,颜……!”
“鬼啊!!”
“老子见鬼了!”
人群急速退散,春荇却突然尖叫起来:
“你为何还不死!”
她夺过傅阑手中那根长长的红绡,如索命的厉鬼扑上去缠在颜乔颈间,用尽全力死死勒住他。
“杀人了!”
“不对,杀鬼了!”
“救命啊!”
“快跑!!!”
围观的人群惊恐地四下逃窜,争先恐后地涌向门外,场面一度混乱不堪,有纤弱的姑娘被挤倒在地,壮汉推攘老者,孩童嚎啕大哭。
事发突然,岁荒正候在门外啃桃子,人山人海朝他迎面奔来,
他吓得丢了桃子,先放倒壮汉,救出老弱妇孺,再破开临街整面墙壁,辟出足宽通道疏散人群,成功规避了一起重大踩踏事故。
疏完了最后一个人,他家爱看热闹的小姑娘还没出来,
他跟着几名捕快进去时,春荇已经徒手勒死了情敌,继而神智不清地被带走了,口中还喃喃念着那句:
“为什么?”
颜乔全程未有半分挣扎,他脖颈上缠着一根红绸,周身满地也尽是红绸,他倒在琴案上那具女尸的脚下,到死还攥着她的手。
“我明白了,傅阑姐姐没有收回借出的阳寿,而是用余下的十年寿命,买了花容膏。”
“那便是她的所求罢。”
“我懂的,想来人活一世,草木一秋,大抵只求几个瞬间。”
“尊重她的选择罢。”
场景十分诡异,两人站在空无一人的案发现场对话,岁荒觉得毛骨悚然,抬手覆住阿辞的眼睛,哀求道:
“不吉利,咱别看了罢。”
阿辞移开他的手,平静注视前方,
“我不想再逃避了,你说得对,都是选择。
“傅阑可以选择安度余生,抑或报复到底,可她选择了牺牲自己成全爱人,
“春荇可以选择置身事外,选择及时止损,而她选择了推波助澜,选择了两败俱伤,
“颜乔未选苟且偷生,不曾移情别恋,不曾背弃誓言,
“褚羡金枝本是帝后双星,他们可以作壁上观,却选择救国救民,以身殉情,
“岁寒师兄则选了入世对抗天道,舍生取义,普度众生。
“在天命既定的轨迹下,人人皆可选择。”
她话音一顿,转而盯着他的眼睛,字句清晰道:
“现在我说,我不会认命嫁给月饮朝,我选跟你回家,我们回月坠山,回清河镇,种田打鱼,一辈子不分开。
“那你呢?你选什么?你愿不愿意,选择我?”
岁荒选择装聋作哑,他低着头沉默不语,随后在袖中掏啊掏,半晌,终于抬起脸,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淡淡问:
“吃桃子吗?”
阿辞微笑点头,接过桃子,飞快退后几步,狠狠将桃砸向他的额头,她呕出一口老血,转身捂着心口出门去了。
三日后,观月楼因起命案暂行封门歇业。
复数月,曾家夫妇得一女,为悼故人,起名曲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