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荒不再看她,闭目冷斥道:
“你自己不守规矩,深更半夜擅闯男子卧房,犯了错还要责怪旁人,这又是何道理?”
“变心之人无错!我又何错之有?”
阿辞气得嘴唇都在发抖,刚爬起来又被气个倒仰。
小人!赤裸裸的小人!
这厮顶着一张狐媚相整日在她眼前晃来晃去,明里暗里勾引她,
勾得她该做的事做了,不该做的也做了,如今倒要讲什么闺阁礼仪,讲什么道德廉耻了?
卑鄙之至!无耻之至!
阿辞咣当撞开房门,回头恶狠狠道:
“你等着瞧,我以后再也不会理你,姓年的,别后悔!”
继二人正式撕破脸后,阿辞主动与饮朝换了班,独自去看着春荇,
无聊啊,这姑娘规规矩矩扫了一上午地,午睡醒来,又继续扫地。
直到西苑传来一阵悠扬的琴音,春荇停下洒扫,拎着扫帚一溜烟跑了。
论一代名伶是如何修炼而成的,竟是偷师来的?
阿辞被此女的毅力折服了,比起为了爱情放弃事业的恋爱脑颜夫人,显然,事业点属性拉满的春娘子更加实至名归,
这一局,傅阑输得不冤。
三人在西苑短暂碰头,阿辞兴奋地汇报出自己的新发现,饮朝正欲讲讲颜乔夫妇的行动轨迹,阿辞又飞快抢答:
“辰时喂鱼逗鸟,巳时投壶对弈,午时园里遛弯,未时莳花斗草,申时抚琴唱曲。”
“你怎么知道?”
阿辞这才惊觉,春荇的打扫轨迹始终跟着颜乔二人而动,
他们登湖心亭,她就扫亭前水榭,他们逛九曲游廊,她就扫廊下甬道,他们并坐池塘,她就扫对面池岸。
她始终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待在一眼便能望到他们的地方。
完了,此女竟然暗恋颜乔。
这两个人该不会真有私情吧?
阿辞愈发笃定,颜乔之死定与春荇脱不了干系。
不过她天天跟在他们身边晃,当傅阑是傻子吗?
果然,傅阑察觉到远处花丛隐约蹲着的人影,她停下抚弄琴弦的动作,眉间染上冷意,淡淡道:
“夫君身边既有如此痴心的可人,不如早些纳进来,同我做个伴也好。”
“你在说谁?”
颜乔显得十分震惊。
“自是荇儿。”
“夫人这是吃的哪门子飞醋?你口中的这位荇儿姑娘,我并未同她说过话。”
颜乔低低地笑起来,复道:
“你说过依故国律法,一夫当配一妻,倘若我哪日变心,背弃于你,你定会休了我,故而为夫时刻谨记,不敢有负夫人。”
啧,阿辞牙酸,她瞥了眼饮朝身后跟着的木头少年,有点无力。
木头姑娘春荇却第一次有了表情,她气得双目扭曲,徒手掰断了扫帚。
阿辞愈发笃定,颜乔之死定与这两个女人脱不了干系。
夜里,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猜度,究竟是颜乔变心,违背誓言,被傅阑干掉,还是春荇爱而不得,因爱生恨,干掉了他?
依照目前的情况,应当是春荇的可能性大些。
阿辞睡不着,又不争气地想岁荒,他在做什么呢?
嗐,他能做什么,定然已经睡成了死猪。
她整整一日没搭理岁荒,他也不搭理她,真没意思,
她今早吃到了好吃的点心,上午看到了好看的花,午睡时做了个有趣的梦,晚上又听到个好笑的故事,
这么多有意思的事,通通无人可说。
其实也没什么意思,这么些人这么多事,也不及他有意思,
往常不论岁荒做什么事,她都觉得有意思,
他吃饭的动作,喝水的表情,睡觉的姿势,耍一段杂技,打了个喷嚏,
都足以让她看上好半天,笑上好半天,调侃好半天。
他可真有意思。
阿辞披着斗篷出去了,执一盏烛灯,沿着月色下的萤粉走到角楼,蹑手蹑脚寻到他的房门,在窗纸上轻戳一个小洞,偷偷往里面瞄了一眼。
这厮竟然没睡,他又坐在桌边,对着一盏残烛发呆,
灯下摆了一套熟悉的茶具,壶口处白雾氤氲,冒着徐徐热气,
烛泪又落一滴时,岁荒执起壶柄斟满瓷盏,浅啜了一口。
阿辞出离地愤怒了,她想直接冲进去抢走那套茶具,厚颜无耻的家伙,对她那么凶,还敢用她的东西?
还她礼物!那是她花了好几十两银子买的!
冷静,阿辞告诫自己,说了不理他就坚决不理,吵架也不行,她要守住底线,绝不能丢了面子。
她倚门蹲坐下来,盯着手里的烛火发呆,究竟有什么好看的,不能说话也不能动,只会哭个没完,
她也会哭,能连哭一个时辰不带喘气的,怎么不看她?
阿辞百无聊赖地蹲在门口,还是不大想走,她举起蜡烛对着地面摆弄手影,
指腹一弯,拢出竖着长耳朵的小兔,手腕一折,又化作展翅飞鸟,一会儿捏出尖嘴狐影,一会儿搭成蜷缩的乌龟,
长夜漫漫,小姑娘靠在门板上自己哄自己玩得开心,
当她将手举过头顶,五指分开,在地上映出一只蹲坐猴子的影子时,门内突然传出一声低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