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风携湿气吹过庭院,盆土微微返潮,正宜分株植兰,
颜家夫妇颇有闲情逸致,二人一同蹲在花台,将进山掘得的整丛野兰沿芦头细细拆分,修剪朽根枯叶,分植于盆。
“阑阑,递我下铜剪。”
傅阑在兰叶上有一搭没一搭喷着水雾,神情若有所思,并未理他,
待颜乔又唤了两声,她才回过神,递过手边的小铜剪,轻叹一声:
“又到十五了呢。”
“放心,东西我都备好了,用过晚膳便去。”
颜乔停下剪枝的动作,似宽慰般摸摸她的头。
傅阑面露感伤,闷闷道:
“都怪我,害的你每年都逛不成上元灯会。”
“怎会,错在我身。”颜乔缄默一瞬,牵住她的手,含笑道:
“再说,那些灯有什么好看的,我倒觉得不如夫人好看。”
啧啧啧,司娘子说的没错,颜少爷不愧为风月老手,油嘴滑舌,惯会哄女孩开心。
阿辞在旁边听得牙酸,瞥了眼她的木头师兄,心中万般不忿,怎么就从来没听他夸过她一句!
“师兄啊,你勤学着点。”
“学什么?”
“颜乔说话的艺术。”
“他那么会说,还不是死了。”
“……”
嘴巴真毒,阿辞竟无法反驳。
晚膳时,三人短暂碰头,吃了些饮朝包袱里的干粮,十分精致可口的佛手杏仁饼与醉月馆精酿的果子露。
“月公子真乃讲究人,带的干粮都如此讲究。”
阿辞吃得很开心,打着饱嗝问:“对了,春荇今天都干嘛了?”
“洒扫。”
“还有呢?”
“没了。”
可疑人物春荇表现得极度平常,她用那双弹琴的纤纤玉手打扫了数座庭院,并且勤勤恳恳,兢兢业业,一点都不偷懒。
这就是头牌琴师的敬业态度吗?
果然,人若有此种毅力,做什么事都会成功。
“继续监视!”阿辞如是发话,会面结束,三人再度分头行动。
酉时,颜家夫妇去了东边静院的一座小祠,祠堂中央设一张供桌,上位立一块紫檀木牌位,上书先师沈凌之位。
阿辞思绪渐明,原来,阑娘在北郊祭拜的沈氏女与教习傅阑琴艺的凌娘是同一人啊,
就是那位被她出楼嫁人气死的教习师傅,全名叫作沈凌。
祠堂香烛静燃,两人拈香三拜完毕,依次跪伏于蒲团之上,提青瓷酒壶,分三次倾洒酒液,三奠三叩,之后便长跪不起,虔诚诵祷经文。
这夫妻俩人还怪好的呢,把人气死了还不忘月月来祭奠,阿辞叹服。
颜家夫妇的确诚心,一跪就是两个时辰,眼见戌时将尽,他们依旧没有回去的意思。
阿辞打了个哈欠,继续观看身边的少年表演杂技,
他起初用两只手撑着两只眼皮,目光呆滞无神,而后双手接连滑落,脑门不停磕地,
遂站起来倚门倒立,摔下来后开始扎马步,扎到双腿跪地,复转做深蹲,原地腾跳,绕墙翻跟头,最后还打了套太极拳。
阿辞觉得沈凌若能回魂看到如此精彩的表演,大约会被气活过来。
在岁荒困得即将晕厥的时候,门外终于来了救星,饮朝一直守到春荇房里熄了灯,仍无甚睡意,便抱着酒壶自觉前来换班,
大恩不言谢,阿辞感激地拍拍他的肩,用口型说了句加油,连忙拖着她困到翻白眼的师兄跑远了。
岁荒带着阿辞瞬移回客舍楼,将她塞进房间,转身飞回他的角楼,匆匆洗漱换衣,正欲掐落灯花,倒头大睡,房门竟吱呀一声开了。
“嗨师兄!晚上好呀,长夜寂寞,孤枕难眠,不如我来陪你呀。”
小姑娘抱着被褥从门缝钻进来,开心地和他打招呼。
岁荒用见鬼的表情看她,崩溃道:
“这么远的两座楼,这么黑的晚上,你怎么找来的?”
“哈哈没想到吧,其实我下午随你来的时候,在路上做了些记号。”
阿辞姑娘是个路痴,同样一条路白天与夜晚在她看来是两条路,故而她随身携带的荷包里,有一种会在月下发光的萤粉。
“一起睡吧!你昨天答应我的,可不能反悔。”
小姑娘甩掉斗篷,跳上床铺,歪着头朝他眨眼睛,真可爱,他想。
不对,可耻,实在可耻。
“赶紧回去。”
嘁,又不是没睡过,装什么装,她想。
然而不知为何,她师兄今夜表现出了史无前例的抗拒,滔滔不绝地背着礼记教训她,
阿辞不说话,只全神贯注盯着他的嘴唇看,
小嘴巴真好看,叽里咕噜地在说什么呢?
听不进去,想亲。
说亲就亲,她嘟起嘴飞快凑上去,竟被岁荒反应灵敏地避开了。
嘁,不亲就不亲吧,她颇觉无趣地躺下,预备钻进他怀里睡觉,又倏而被一道金光弹开了。
岁荒绕着自己床边画了一个圈,躺到枕上冷冷睨她。
如此一来,亲也亲不到,摸也摸不着,阿辞气得半死,一骨碌躺到地上打滚,掐着腿肉假嚎道:
“呜呜呜呜呜,你变了!你不宠我了!你以前明明不是这样的,你以前很宠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