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地址是不是写错了?”
阿辞仰着脖子望向那方鎏金的朱门高匾,分明上书刘府,而非颜府。
岁荒踏上门阶,向门房小厮询道:“小哥,这处原来可是颜府?”
小厮摇摇头,表示自己是新来的,并不知晓,岁荒从荷包掏出一块碎银子,笑着递给他,小厮便喜滋滋地去唤管事了。
七月孟秋过半,南地暑气未消,秋阳灼人,管事正撸着袖子啃西瓜,
“颜乔?你说颜家那个纨绔的公子哥?他年初遭了意外死了,这人走茶凉,他家亲戚立马把他爹留给他的遗产全吞了,包括这间宅子,几个月前就卖给了我们老爷。”
一番话如晴天霹雳,将阿辞劈得外焦里嫩,她急急冲上前追问:
“死了?怎么死的?那颜夫人呢?她如今身在何处?”
“姑娘,这我也不知啊,或许是走了罢。听说颜夫人原是观月楼的琴伎,娘家在楚国,族亲嫌她侍乐于人,辱了门楣,早就不来往了。”
管事的丢了西瓜皮,咂咂嘴道:“唉,要说这乱世中,一个失怙的寡妇又能去哪呢?可怜啊!”
两人询问无果,决定再去观月楼打听一番,沿着刘宅走了不到百步,又不约而同停了下来。
阿辞仰望着前方那座富丽堂皇的宫阙,喃喃道:
“师兄,凤嫂嫂也没说……颜家就住在王宫旁边啊,再说咱来的不是管乐城吗?也不是越王都啊?”
岁荒把脖子仰到九十度,费力地答道:“或许,这不是越王宫,师妹啊,你看看上面的牌匾!”
阿辞把脖子仰到了一百二十度,险些没将自己撅过去,才看到高耸入云的琼楼玉宇间,凌空悬着块赤金大匾,上书——月府。
“师兄,你说他这匾……是怎么挂上去的?”
“我也想问……”
此时此刻,这位善良豁达正直磊落的云小姑娘,在活了整整十七年后,仇富的心情终于达到了顶峰。
一路走来,每过两座商铺,定有一座高悬着月字旗幡,一条街还未过半,他们已见到了名为邀月楼、揽月居、醉月馆、酌月斋等数间酒楼茶庄,
大到官驿客栈,小到市井旅舍,皆带有伴月、栖月、宿月、眠月的字样,
再有贩卖各色脂粉杂货、首饰绸缎的映月阁、梳月轩、拾月铺、绮月坊,
以及名为观月、弄月、吟月、抚月的秦楼楚馆、书斋文肆,
大大小小鳞次栉比,层出不穷,这老板是和月亮干上了!
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的云掌柜满脸写着嫉妒二字,再观她没心没肺的小伙计,怎么眼里直冒要发财的光?
行至街心,一座飞檐挑角的楼阁格外惹眼,内里丝竹之音隐约飘出,正是全城最大的乐坊——观月楼。
楼中不论男女皆为清倌,吹拉弹唱各有绝活,向来凭一身技艺待客,不涉风月。
两人方踏进门槛,楼里的主事娘子司仙仙便踩着小碎步迎了上来,
她一身桃红绸裙拢着姣好的身段,肩头搭了条雪色薄纱,眼儿水媚,丰唇娇俏,笑意盈盈道:
“二位客官要坐大堂还是楼上雅间?可有指名的乐伶?”
阿辞瞧着堂前壁上那令人眼晕的月字,旁边还绘了一只玉兔徽记,不由将眉毛拧成了八字,真把自己这当月宫了?
司仙仙也皱眉道:“本是月形徽记的,大老板前阵子遣人换成了兔子,说是能招财。”
阿辞挠挠下巴,道:“我怎么瞧着这么别扭。”
“我也觉得怪呢。”
岁荒轻咳两声,打断了两个对着兔子发呆的姑娘,问起正事来:
“娘子可识得一位名唤傅阑的琴师?”
司仙仙不再看玉兔,她的眼睛长在了面前少年的脸上,
“你说阑娘啊?她可不是习琴的哦,她是习琵琶的。”
司仙仙娇笑着靠了过来,朝他们越贴越近,阿辞见势不妙,当机立断地阻隔在两人中间,高声道:
“怎么会?我们说的阑娘,名字是曲阑深处的阑。”
“我说的也是这个阑娘啊。”
司仙仙无视了她,继续伸长脖子去看她身后的少年,阿辞出离地愤怒了。
她转过身一把抱住岁荒,像护着一块美味的肥肉,鼓着杏眼去瞪那粉面桃腮的美娇娘,道:
“这是我的夫君!还请娘子莫要再看了!”
司仙仙闻言连连后退,尴尬道:“啊……是我失态,妹妹莫恼,我不看了便是。”
她遥遥一指后方曲台上弹琵琶的乐伎,“喏,那位便是阑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