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遍地贪吝,奢靡滥伐,山川存不住水气,则地气耗竭,大旱频发。
“若肆意毁坏湖泽,罔顾水族生灵,则水脉失序,洪涝自生。
“若世人多存投机囤粮之念,冷眼旁观旁人饥寒,私心积重,戾气便凝而生蝗。
“故而不分官民,一方地界恶念累积多了,天灾便如期而至,无人可独善其身。
“所以,祸非肇于一人,乃是阖境共业所酿。
“我这样说,你可明白?”
他将掌心覆在那截冰凉的玉腕上,定定地看她。
“真的?”小姑娘闻言腾得一下站起身,闪着泪花再三问询。
“我又何时骗过你呢?”
少年歪头笑答。
熠熠日光破开云层,重新落在她富有生机的脸庞,阿辞静静站立了半晌,喜极而泣,良久后,复彷徨道:
“可我观楚地素来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何至于此?”
岁荒敛去笑意,缓缓吐出几个字:
“实属无妄之灾。”
第五日时,官府施的粥不再稀薄寡淡,王后亲自出宫督察布施,将先前的两餐改为三餐,每餐俱添少量鲜蔬肉果。
金枝难得未穿她喜爱的金裳,低调朴素得一如先后。
数日内,新王接连颁布数道安民律令,通传全境郡县恪守施行。
其一,命各地里正、乡吏逐户盘查亡者门户,
凡户主染疫身故,家中无亲眷赡养之孤幼、鳏寡老者,尽数送入官置养济院,
官府按月拨放柴薪米粮,遣专人看护起居,稚子择师启蒙,耄耋配医问诊,终身收归朝廷奉养。
其二,辟城郊空阔荒地为统一葬所,官府出资殓收疫亡尸首,由专职役夫统一掩埋,
禁民间私自乱埋荒郊,杜绝秽气郁积,贫苦百姓若无力置办棺木,官署按例拨付薄棺、葬银。
其三,广集全境医者,分驻各方,设临时医舍,贫苦百姓求医免诊金药费,朝廷调拨府库药材源源补给,
严禁药商趁灾哄抬药价,违者抄没家资,从重论罪。
其四,暂免灾地夏秋赋税,困顿农户无力耕作者,官府出借谷种、耕具,
禁祠庙聚众祈禳、铺张饮宴,平抑市面粮价,严控粮商囤粮抬价。
其五,设赈灾巡检官,巡察各地官吏,严查克扣粮款、怠政避事之徒,兼查有无豪强趁乱私吞民田,
但凡徇私苛待灾民、官绅勾连渔利者,即刻革职查办。
政令落地之后,虽疫情未立时停歇,却稳住民间溃乱之势,流离之人皆有所居,老有所依,幼有所养,民心愈渐安定。
除却每日仍有源源不断的人被急症夺去性命,一切似乎都在朝往好的方向发展。
然而,疫症根源难寻,药石罔效,染疫辙亡,短短半月,楚人死至一成。
六月的最后一日,丧钟鸣遍王都,先王驾崩,两日后,先后仙逝。
岁荒小哥不再去西岭抬尸,改去地宫守陵了,
王陵入口聚集了许多自发前来祭拜的百姓,大多俱曾受过先王夫妇的恩惠。哀嚎恸哭三日不绝。
蓝衣裳的少年慢悠悠踱步而来,他神色淡淡,抬手上了三炷香,跪在墓前守了三个日夜。
除去他,此间再无人知晓,墓中那位总是衣着俭素、眉眼温和的女子,在许多年前,在她早已遗忘的某一世前尘里,大约是同他有过一段母子缘分的。
与此同时,某个薄雾熹微的清晨,他家院里的灶台上出现了一只多时未见的肥老鼠。
垂髫小童顶着圆滚滚的肚皮,携着从城内数处无人之家偷来的剩余米粮,咧开红嘴吐出满满一缸大米,随后打开门缝偷偷望了一眼,便化作一只肥圆小鼠静悄悄地离开了。
数日前,天界掌管递承厄运的黍黎小仙被指派了前往人间播撒灾疫种子的差事,
如今境内的种子皆已发芽,他将奔赴下一处城郭以及更遥远的国度,继续完成身上未达的使命。
灾情绵延不绝,短短数日,亡者增至两成,朝野寻不到病源良药,人心日渐涣散,无数百姓弃了故土逃向邻国。
周边列国因忌惮疫病入境,皆封关锁隘,凡遇偷越边境的流民,便争相唾骂驱赶,一时间,曾遭百国艳羡追捧的楚人,形同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适逢穷途陌路、上下离心之际,朝中大臣纷纷上书请求致仕还乡,疫祸盘踞京畿,都城彻底化作噬人的漩涡,
此时退隐乡野,或许还有一条活路,无人能抵御求生之欲,
到最后,王后也递了折子,乞求归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