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与日月比肩同辉,气象轩昂的辉煌宫室,如今笼罩着一层挥散不去的阴霾。
当长夜降临,月挂中天时,心力交瘁的君王独坐殿前,再无一滴眼泪可流,
他想起父王与母后临走前那不舍的眼神,他读懂了那眼神的含义,
他们在说,你一定要拯救你的子民。
一月之内,接连操办两次国丧,他失去的又岂止是这二人,
举国之内,长者耆耄皆是他的父母,稚子童孺皆是他的子女。
怎么救?如何得救?
此时此刻,这位被数万人寄予了殷切厚望的君主,困在漩涡中心,当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了。
他第一次感受到何谓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生亦有愧泱泱子民,死亦无颜得见地下先祖。
暗夜中,他的妻子缓缓走了过来,她站在他身边,似有千言万语欲宣之于口,又似愁肠百转终无法成说。
他仰头望向妻子的面庞,平静道:
“你走罢,车马仆役、行囊水粮皆已备齐,有我特敕的通关文牒,无人能阻。
“明日卯时便走,出城后一路向西,沿途驿站逐程更换守军,他们会送你归家。”
金枝并无一丝犹豫,她轻飘飘地点了头,又仰着下巴骄矜地笑起来,
“民间常道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这话果真不假。褚慕之,事到如今,你可勿要怪我。”
白日里,这位新任楚后坐在文华阁中,一连书了十二道奏折,落笔复删,删罢重书,
她想了很久,想来世间大多贪生怕死之辈,她亦不能免俗。
她还如此年轻,总没必要为了一个对她无甚感情的男人,留在一方不属于自己的水土,押上一身性命作筹。
正如话本中所讲的那些俗套故事,世间总有些为了情爱牺牲自己的愚蠢女子,她们的丈夫呢,大多未等妻子尸骨凉透便将其抛诸脑后,另觅新人寻欢作乐去了。
一生何其漫长,一人何足牵挂一世。
金枝想了很久,怎么想都着实太不值当。
卯时,送驾的队伍驶离王宫,金枝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最后笑着回望了一眼她那年轻好看,却不再意气风发的夫君。
他面容沧桑,两鬓竟已生出几缕白发,同她当年在书院初识的少年已相差甚远。
车轮缓缓滚动,她迎着天际初升的曙光,离开了这片短暂停留过的土地,感叹自己当真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
七月初七,黑云压境,遮天蔽日,阴沉的天色预昭着一场将至的骤雨。
岁荒掏出袖口那枚古旧的铜钱,久违地卜了一卦,他执起一把油纸伞,叫醒了榻上仍在酣睡的姑娘,道:
“随我去接个人罢。”
当尘封已久的观门被再度推开,金钗霓裳的小观主终于回到了家,
她踏入三清宝殿,于神像后取来一物,走进破败的栖松院,靠坐在那棵光秃秃的老松下,将密盒启封。
一缕莹白仙光自匣缝溢出,匣底铺设绣金软绒,正中卧着一截枯枝,主干嶙峋枯槁,四下岔出无数细杈,末梢尖锐如锥,错落虬曲缠作奇诡模样。
这件曾令金枝以为永远用不上的物什,此时竟成了最后的救命稻草。
境内时疫来得蹊跷,她一早便觉出不对,遂去询问国师,国师吞吞吐吐不敢直言,
她便从箱笼取出昔年手植的蓍草,整整五十根,存一为太极,拈余下四十九根细细推算,隐已窥见七八分异象,
再趁着夜色褪去华服宫装,戴上兜帽遮住面容,悄悄出宫赶到道寻常。
门板落下,金枝带着一纸推演出的手记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仙长只需告诉我,此番推演,是真是伪?”
岁荒想到长生观老祖神像后藏的那件秘宝,又想起那日岁芜现身甩完他巴掌后,的确带来了一个转圜之法。
她说:“帝星落,祸可解。”
他思忖片刻,摇头道:“仙姑,莫要犯傻。”
滚滚黑云席卷天边,数道惊雷接连炸响,骤雨灌入茫茫大地,传令内侍涕泪如雨,连滚带爬地跑向城墙上屹立的那道紫色身影。
“陛下!解了,解了!瘟疫止了!”
“止……止了?”
“止了!陛下!今日所有染疾的百姓全部转危为安,就连正待下葬的都活过来了!定然是您的诚心感动了上天!苍天未绝大楚啊!”
褚羡捂着胸口大口喘气,他喉头哽咽地吐不出一语,想笑却牵扯不动唇角,只有哭声混着断断续续的笑音从齿间溢出,他一手撑住城墙,勉力托住发软的双膝,才不至栽倒在地。
过了许久,这位几欲被接踵而至的绝望所拖垮的君主终于放声大哭起来,他抹着止不住的泪水,复又眺向远方,大笑不止,道:
“快,快去,去传孤手令,接王后回宫!不,不对,去备马,孤要亲自去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