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来了!”
院子前的竹帘哗啦一声被掀起,日头隐入云层,不远处的槐树叶簌簌落下,少年扬着一张灿烂的笑脸,在一阵疾风的吹拂中迈着轻快的步子走来,
吹进那门前垂头静坐的姑娘心里,便驱散了这半日黯淡又寂寥的苦夏。
自打店铺停工后,小年伙计又变得不大注意形象,换回了那身惯爱穿的粗布麻衣,长发亦松松地用根竹箸绾起。
此刻他头上顶着个凌乱的丸子髻,淡蓝的衣裳覆满灰尘土屑,脏得没眼看,巴掌大的脸颊上精彩极了,除了碎糟糟的杂草便是灰扑扑的泥渣。
阿辞一个大跳蹦起老高,她家乖巧能干的宝贝小伙计,这是去哪鬼混了!
岁荒小哥赋闲后,便四处寻觅招工的榜文,他发现西岭抬尸的活计很是不错,这一上午收获颇丰,
他一共抬了两百来具死尸,挖土刨坑填尸立坟一气呵成,换来了两只颇为肥美的东坡肘子。
“什么!你怎么能去做那个?”阿辞急得摔了手里的食盒,抖着嗓子尖叫起来。
“有何不可?这活儿给的工钱不少,够我每日给你买两只蹄膀吃了。”
“我没有那么馋!我喝米粥就行!”
“那怎么成,你还在长个头呢。”
“不用再长了!”
阿辞十分笃定道:“我现在的个头正好!不多不少,抬起手就能敲到你脑门!”
踮起脚也能吻到你唇角,她有些害羞地想。
岁荒老父亲显然不大认同,他生平第一次养孩子,自然什么都要给她最好的。
吃穿用度样样俱要最好,开蒙师傅要挑个最好的,习学书院要寻个最好的,连带未来夫婿也要选个最好的。
岁荒用两根黑黢黢的手指拆开油纸包,挑眉豪迈道:“吃!”
阿辞十分伤心地将红油油的香肘子捧到他嘴边,道:“你先吃。”
“你吃,我不爱……哕……吃这些……哕!”
岁荒忍了半晌,还是没忍住背过身干呕起来,皆因今日埋了太多尸首,乍然闻到肉味,胃里便阵阵翻腾。
阿辞被他呕得吃不下,扔了肘子,轻轻环住他的腰,把头靠在他脏兮兮的背上,伤心道:
“师兄,我们走罢,离开这里,回月坠山去。”
“为何?哕……”
“这里的日子太苦了,我不喜欢。”
“你是觉得咱们的日子苦,还是害怕看见别人过得苦?”
“……”
猛然间被戳穿心事,阿辞有些狼狈地收回手臂,垂下头扑簌簌地掉眼泪。
“哭什么?”
岁荒呕完了,转回身,用一截干净的指节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无奈道:
“怎的就这么爱哭?”
小姑娘哭得一抽一抽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啪嗒啪嗒落了他满手,顺着掌心流进心里,烫得他很不好受。
遂板起脸凶神恶煞地吓唬她:“不许哭,再哭把你扛到西岭埋掉!”
小姑娘惊得瞪圆了眼,随即嘴巴一撇,哭得更加汹涌澎湃。
有一个秘密藏在她心里许多年了,不敢想,亦不敢问,如今答案愈发清晰,愈发明确,
她的确是个不祥之人,生来便带有厄运,走到哪里,哪里便会生灾降祸。
可是,为何呢?
她自问从未做过一件亏心事,会为无辜蒙冤受屈者出头,会因目睹人间疾苦却无能为力而不安,
会心疼小巷里卖菜小贩的摊前无人,会下意识给街边的流浪狸猫投喂吃食,会矜怜老弱,体恤孤苦。
为何,偏偏就是一个不容于世的存在?
阿辞直哭到浑身脱力,她如今只想躲去一个荒无人烟的地方,把自己藏起来再不见人。
岁荒大约已猜到这姑娘的所思所想,她近来时常愁眉不展,像一只泄了气的皮囊,逢出门便低着头,
走路低着头,排队低着头,取粥也低着头,一碗稀粥浅啜一口就再喝不下去,不过几日便消瘦了不少。
他有意解她心结,却不愿提及她的伤心事,斟酌着开口道: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古来仙人施灾,自有一套规则定法,并非随性乱来。
“一方灾数,皆系阖邑万民平生善恶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