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时，岁荒去了街尾那间铺子，购来一口上好的金丝楠木棺。

见棺发财的老板真的发财了，他昼夜不休，迎来送往，随着一口接一口的棺木抬出，那陈旧的门槛被踏得几欲断裂。

关老板有些担忧，照这个趋势，不出半月，便该重新修缮一番店面了，

倘若，他还有命活到那时的话。

街上烟尘浓郁，地面还燃着驱疫的药草，许多熟悉的店铺皆已关门歇业，满街透着萧索和冷清。

岁荒将棺材抬进院子，打扫了一遍灶台和庭院，将门口的匾额摘下，扔掉所有余下的食物和花材，关停了道寻常。

随后回到内室，倚坐在床边，静静等待太阳升起。

他想了很久，实在想不出还能做些什么，便摸出怀里那只玉镯，套在了小姑娘的手腕上，清透玉色衬着纤细皓腕，真是好看极了。

他无比后悔，无比自责，不过一只破镯子，早知会有今日，当初便该送给她的。

当晨辉映在窗边那盏纸糊的兔子花灯时，床上的姑娘彻底没了呼吸。

她的七魄还未消散，三魂已依次游离出体，聚到半空中，化成一个虚无的影子，一路飘出庭院，飘到街上。

阿辞不知应该去往何处，只觉冥冥中有什么东西，牵引她走向一个地方。

她看见了许多同自己一样的白色影子，皆朝着一个方向飘去，还有……

一颗亮闪闪的大星星？

那颗明亮的星子一直跟在她身后，行过大街小巷，穿过幽深的树林，跨过起伏的山峦，跃入纵横沟壑，最终来到一条静谧的河流。

有穿着黑色长袍的青年引她坐上小舟，木筏在河面上飘飘荡荡，那颗星星仍旧沿岸跟着她，

四周越来越黑，水流愈发湍急，他快要跟不上了。

她听见身边的青年和另一条舟上的黑袍老者低声交谈起来：

“那人是谁？为何至此？”

老者答：“不知。我瞧见过他许多次，一百年中总要来一回，许是来送人。”

“送的是谁？”

“皆是十分年轻的姑娘呢，有时是稚龄女童，有时是即将及笄的女郎，有时是刚刚出生的婴孩。”

交谈声止，木筏已行至桥头，众魂依序下舟，排队过桥。

阿辞走下小舟，遥遥望向对岸，那颗星子在黑暗中愈发明亮，散发着幽蓝色的光芒。

她终于看清，那是一个穿蓝衣裳的少年，面容十分憔悴，他在……流泪。

她并不认得他，却记得他的脸。

许多次了，她来过这里许多次，少年每次都立在河对岸，流着泪目送她离去。

她每次都想问问他：

“为何要哭？你在哭谁？不要哭了好不好？

我瞧着很是心疼。”

黑衣裳的郎君在催促她上桥，她转过身，却并未看到桥。

她看见高高的石阶上走来一个女子，白衣翩跹，玉带飞扬，眉间凝着晨露与霜华，带着一身皎洁月色走来。

她美得像天山上一抔清冷的雪。

“你便是师父新收的弟子？他暂且闭关了，叫我来带你，你跟着我罢。”

“拜见师父。”

那女子像听到什么好笑的事，缓缓蹲坐到石阶上，支着下巴笑道：

“在临渊台之上，只有一位师父。我入门最早，你若乐意，日后可唤我一声师姐。”

“师姐。”

黑衣郎君等得颇为不耐，抓起阿辞的手腕往前走，腕间玉镯的影子散发着莹莹光泽，

阶下少年与对岸少年的面容逐渐重叠，她脑海里的记忆变得清晰。

阿辞依稀想起，她还有一些未说完的话，还有一个眷恋的人。

她曾说过，无论发生什么事，永远不会留下他一人独自面对。

她不能食言，

她不能走。

她猛然回过头，对岸之人却已转身走了。

引魂小吏的舌头掉了出来，他用见鬼的表情看着一个亡魂纵身跳入忘川，拼命向河对岸游去。

这是……诈尸了？

河水冰寒刺骨，滞重难行。

阿辞拼尽全力向前凫水，却被滑腻的水草缠住脚踝，越是奋力挣扎，缠缚便收得越紧。

对岸的少年越走越远，她就快追不上了。

不要走啊！等等她！

再等她一下！

她想大声呼唤，却记不起他的名字，他叫……什么来着？

“我叫岁遥，遥遥无期的遥。”

女子转身走上石阶，声音清越动听，

“你呢？师父赐了你什么字？”

“荒，荒草萋萋的荒。”

“阿荒——！”

一声凄厉的呼喊声响彻整片忘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