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荒思索半晌,也没想出自己究竟哪里得罪了她。
小姑娘气得浑身滚烫,口齿也不太清晰,吞吞吐吐了几个听不清的音节,便趴在他身上不动了。
坏了,烧糊涂了!
他后知后觉地将人抱进屋里,安置在榻,阿辞双目紧闭,面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呼吸细弱绵长。
岁荒速去请来郎中诊脉,询问对症药方,郎中探了许久脉象,摇着头道:
“不必去药铺,你出门左转,沿街走到头,右手边第一家店,进去便是。”
他依言寻去,抬头便见大门牌匾赫然题着四字:
见棺发财。
开什么玩笑?他辛辛苦苦养了好些年,养的生龙活虎、爱哭爱闹、能吃能睡、会跑会跳的小姑娘,要这玩意做甚?
庸医,一准儿的庸医!
岁荒小哥气得跳脚,递了拜帖入宫请来御医,询问是何病症,御医探了许久脉象,踌躇道:
“看似风寒之症,内里凶险难测,异于寻常,老夫无从下药,郎君尽早备棺才是。”
最近人间的大夫都这般不靠谱吗?还是他来治罢,管它什么病症,药好不就行了?
他花了一夜时间,赴昆仑取天山雪莲,登长白掘千年灵芝,踏雪域采万年老参,闯南疆摘赤龙血藤,涉东海寻褐根首乌,上蜀山觅九叶重楼。
回来收拾收拾煲了一锅汤,这一碗仙丹妙药灌下去,不敢说起死回生,包治百病总是有的。
小年大夫信心满满,取过勺子喂了一口。
很好,一滴没喝进去,吐了他一手。
说起这汤的味道的确有些难评,如同放了三十年的烂苦瓜混着黄连根沤出来的汁水,闻一下能原地升天,更遑说下咽。
岁荒十分内疚地捏紧小姑娘的鼻子,附在她耳边哄着:
“好师妹,忍一忍就过去了,待会给你买杏皮茶喝。”
阿辞虽然红成了一只熟虾,尚有两分意识,她昏昏沉沉地张开嘴,喝了一口,没忍住,又吐了。
他顿悟了,再度捏紧她的鼻子,先灌一口,再捏紧嘴巴。
很好,这次没吐,汤从鼻子喷了出来。
岁荒放弃了,再灌下去,大抵人还没病死呢,先被药汤呛死了。
顾不得许多,他屏住呼吸,含了一口药汁,捏紧小姑娘红彤彤的鼻子,覆到唇边强迫她喝下,
很好,一滴未漏。
苦涩的浓汤顺着喉咙流进身体,阿辞彻底死了,一动不动地任他摆布,
此法甚好,他如法炮制,一口接一口喂了一整碗,而后欣慰地摸了摸她的头发,温柔道:
“乖,这就去给你买零嘴儿,等你醒了就能吃。”
小年大夫出诊完毕,心情极好地溜达去东街的醉月小馆,先称上一罐杏皮甜茶,见柜上新置了豆花酿与乌梅冰浆,一并打包全收。
途经酥饼铺子,顺手拎了两盒刚出炉的菱角酥,转至果脯摊,挑了蜜渍青梅、脆霜桃干各一囊。
路过杂货铺子,又添了软饴糖、松子奶糕与核桃仁,末了瞧见街边卖的鲜荔和糖藕,索性尽数买下。
这般晃晃悠悠、大包小裹地提回家,顺道解救了一只蒸锅里的肥老鼠,阿辞还没醒。
岁荒颇觉郁闷,耳边少了叽叽喳喳的吵闹声,安静得可怕,沙漏流逝得无比缓慢,每分每秒都显得极为漫长。
她不在的时候,生命便失去了重心,没人和他讲话,没人同他撒娇,没人派给他活计,没人需要他预备三餐,除了长眠不醒,他不知该做些什么。
他轻摇着蒲扇,抚着小姑娘柔软的发髻,倚在床边静静等待,正如过去的许多年来,一直是这样等待的。
午时,人还未醒,岁荒担心剂量不够,又喂了一碗药。暮时,再喂一碗。夜里,复喂。
然而始终半分效果也无,阿辞依旧面皮通红,身体滚烫。
他有些慌了,奔到极北之域的雪岭冰窟,凿来数方寒冰,砸碎铺满浴桶,
着一件单薄的寝衣坐进桶内,直至四肢冷得失去知觉,才回到榻上,抱住那浑身滚烫的姑娘。
每隔半个时辰,换一次冰,入一次桶,
熬到第二日天亮,他最后一次爬出冰桶,跌在床榻之上,瑟缩着紧紧抱住那团热源,意识全然模糊。
他们二人交颈而卧,抵足相缠,已说不清究竟是谁更需要谁了。
岁荒再度醒转时,天色接近傍晚,墙外街巷满是哭喊奔逃之音,城中乱作一团,百姓四处奔走寻医,大小医馆门前挤得水泄不通。
楚王都惊现时疫,症状酷似重伤风寒,染疾后通体滚烫,高热不退,体质虚弱者不过一两日,便被灼火耗竭心血,仓促殒命。
岁荒在城外寻了一处无人的郊野,掏出怀中玉镯,咬破手指,一滴殷红血珠落至白玉,
顷刻之间,天际便有仙光接连乍现,二十余道仙影错落立于长空。
男仙或乘灵鹤而来,或骑在神驹脊背,广袖散逸流光;
女仙或倚浮水莲台,或驾薄雾云辇,鬓边珠玉随风摇曳。
个个皆姿容出尘,仪态端雅。此起彼伏的笑声和呼唤落于耳畔:
“阿荒!”“阿荒,许久未见。”“阿荒,你在人间过得逍遥自在,如今倒是想起我们了?”
少年立于野间,略一作揖,扬声道:
“各位师兄师姐一贯可好,今实有事相询,不知现下掌管人间灾疫的是哪位?”
“司灾?那便是阿芜了。”“阿芜呢?”“她动作太慢,我去唤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