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啊,我去找山长吵了一架!”
时至今日,岐连书院的温老山长仍记得当年有个穿绿衣的小姑娘,不顾众人阻拦,直闯书院厅堂,指着他的鼻子大骂:
“山上孤苦者众多,书院坐拥良田美舍,却不施分毫善举,这般德行,如何育人?
“你这老头儿!这般铁石心肠,也好意思腆着脸当山长,羞也不羞?”
小姑娘气得满脸通红,说着竟伸手去揪他胡须,险些将他那簇长长的山羊胡连根拔下。
后来温老先生每次见着她,仍心有余悸,下意识地先护住胡须。
“的确是你能做出来的事。”岁荒抚掌叹服。
阿辞却委屈地努努嘴巴,埋怨道:
“师兄当时跑得那么快,把我一个人丢在山门口,万一我考不中,岂不是连家都回不去了?”
“我自是相信师妹的本事,尤其在与人争辩这一点上,向来无人能及你。”
阿辞听得心花怒放,又得意洋洋道:
“我的剑花也耍得很漂亮,武夫子时常夸我,等我得了空给你耍一段!”
许是得益于寒衣先生一年来的辛勤教导,阿辞小姑娘文思敏慧,在文业上屡屡拔尖,
而在习武一事上,她本无甚天赋,却得了脾气古怪的武夫子苏先生的另眼相待,朝夕严加管教。
加之她悟性高,肯下苦功,经年累月,亦练就了一身好武艺。
阿辞不知道的是,苏老头一生只认过一个爱徒,
曾也是百国称颂的少年良将,后来,却成了人人唾骂的乱臣贼子。
这位痴迷武学的老先生一生豪放不羁,无妻无子无有挂碍,
却每逢想起爱徒时,总也止不住的伤心,无人可讲,无人可说。
只有云间辞这小姑娘不嫌他唠叨,同他一样,始终觉得他徒儿是个很好的人。
谈话间,长生观已至,众人纷纷下车,
但见一座玄宫凌霄的道观镇于山巅,飞檐吞云,气象压过半座王都。
此观乃大岐开国君主亲手所立,当年国主幸得高道相助,将一国气运与宗庙福祉皆寄于观中神灵,世代护持。
是以三百年来,长生观与岐国王室气脉相连。
观存,则国祚不绝。
平日这里本是香客云集,往来祈福的百姓络绎不绝,今为迎小观主的一众同窗,观中特地清道净场,暂不接待外客。
入观之后,金枝引着众人绕过前殿,直接往后方庭院深处而去。
那空旷的庭院中立着一株极老极巨的松树。
巨干需数人合抱方能围拢,枝桠盘虬蔽日,覆了小半个院落,松涛起落间,声如远潮。
“入观先拜灵松,是观中历来的规矩。”
金枝微微抬着下巴,向众人解释:
“我长生观的福运皆系于这棵不老松,诚心一拜,自身顺遂,家宅亦可得安宁。”
她先上前俯身虔诚地拜过,众人亦作效仿,
起身时均感通体舒畅,神清气爽,皆道长生灵观之名,果真不虚。
阿辞却倏然抖了一下,打了一个喷嚏。
“冷吗?”岁荒随手解下外裳,披到她肩上。
“师兄,你不觉得这棵树太大了,大得有些吓人吗?”
她拢了拢身上的外衣,又打了一个寒颤。
岁荒望向那株参天的巨木,瞧了半晌,不知怎的竟瞧出了几分亲切,道:
“这棵古松恐已有万年之龄,吸纳日月精华,汇聚山川灵气,长势自然巍峨,师妹不必害怕。”
她刚安下心来,另一旁的褚羡却紧紧抱着手臂凑了过来,小声嘀咕道:
“阿云也觉得冷?我也不大舒服,总感觉那树里有双眼睛在看我。”
然则再观周遭众人,皆无异样,唯他二人,心头莫名不适。
拜树之礼行毕,金枝便招呼众人去往厢房休息,她年纪虽小,行事却井井有条,已隐有一观之主的气势。
老观主金梧颇为满意,笑容满面道:
“天色已晚,山路不宜夜行,诸位今夜只管留在观中歇脚。待到晚间筵席备好,贫道再来遣人传唤。
“眼下诸位尽可随意走动,想要移步前殿上香参拜的,也请自行前去,不必拘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