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清云勉强镇定,声音自然道:“赵大人关心我的安危,我心中感激,但说到底,此是我们夫妻间的事,不劳赵大人费心。”
她说得和缓又轻快,对着一个陌生人说着冠冕堂皇的话。
赵连紧抿着唇,脸上肌肉紧绷着,身躯凝固了般直立在两株红梅间,淡青长衫与红梅相映成趣,更显得他脸上表情严酷。
霍清云见他如此,缓慢着垂了头,隔了一瞬,问道:“赵大人可见过湄儿,府中仆从说她来罗府时,曾与你交谈过。”
“朱姑娘……” 他呢喃着念叨了一句,而后笑了,“前些日子,秦大人派了人在京中及郊外寻人,正是为了寻朱姑娘,这些日子了,竟还未寻到。”
霍清云听他语气幸灾乐祸,登时心堵胸闷,移开了眸子,双眼直盯着红梅覆盖的地面。
“那么,父亲唤你来,又是为了什么?”
赵连闻言敛了笑,低眸看去,但见盈盈月色下,霍清云一反先前坚韧疏离的模样,她低垂着头,身在罗府,只身一人,没有父母夫君的帮助,显得弱小无助。
汹涌的夜色似乎要将她淹没,赵连受了触动般走近一步,可是脚步方才踏出又顿住,他呼出口气道:“为了几日后的行宫之游,陛下交与罗大人安排,罗大人自是要费些心。”
霍清云陷入了沉思,再晃过神时,方注意到天色暗淡,而她与他在此待了良久,她轻“嗯”一声,缓慢地后退一步,与他告别离去。
随着暮色的逼近,整座京城陷入了沉寂,青灰色的雾气在空中弥漫着,打更人敲梆子的声音向四方传散开,回响不绝。
一个身形瘦削的女子从远处走来,踏入文瀚楼侧门,走进了后院中。
“韩娘子……韩娘子……”
她短促又轻快地喊了两声,同时眸光轻扫了眼亮着烛火的厢房,径自走到院中桌边,倒了一杯水。
“哟,这才过去一月,你竟回来了。” 韩天瑛走到门处,见到站在桌边的朱之湄,眼中闪过愉悦的亮色,拖着声音嚷道。
朱之湄接连不停地喝了两杯水,斜着眼打量着韩天瑛,清减的脸上露出泄气又惆怅的神色,但她尽力在韩娘子面前维持着笑意道:“韩娘子以为我狼心狗肺,连救命之恩都忘了不成。”
韩天瑛轻嗤出声,但她神色微敛,渐渐贴近了朱之湄,故意侧过身子,让昏黄的烛火映在朱之湄脸上,照出她清瘦的两颊、病弱般白得瘆人的肤色。
韩天瑛不忍直视地垂下了眸子,但被她破烂的衣衫惊住,猛地抓住她的手腕,惊异道:“这一个多月你去了何处?你受伤了?”
朱之湄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但她心力交瘁似的,无力地将韩娘子的手推开,坐倒在石凳上,沉默了片刻,转过头含笑道:“这点小伤实在不值一提。”
她话音中隐含着落寞。
“城中……近来如何?” 朱之湄离开了一月有余,今日来时,却觉得离开了数十年之久。
“哼,你走了一干二净,却给我惹来大麻烦,秦子骋气势汹汹找我要人,隔三差五来给我脸色看,为了应对他,我干脆遣人出去寻你,这总算将他糊弄过去,你今日来,行迹要藏不住了。”
“不过……”
韩天瑛说到一半顿住不语。
“不过什么……” 朱之湄按耐不住发问。
“过几日有行宫之游,他们这些肱骨之臣皆要前往,秦子骋正忙得焦头烂额,还要应付朝上的讨伐,顾不上你。”
韩天瑛语气轻描淡写,可说话之际神色有些奇怪,似是藏着重要的话没说出来,心中难安。
朱之湄双眸直盯着前方暗绿的树,右手却不安稳地握着茶杯,更像是逃避般不愿听到他的名字,她急忙问道:“云儿如何?”
韩天瑛不在意道:“霍小姐,这我可不知。” 说着话,她移开了眸子,但顷刻间坐在朱之湄对面,郑重道:“之湄,你不在意秦大人么?”
朱之湄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止惊住,更为这一言语所乱,她从来都未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远离了京城,远离与他有关的地方与人,她以为永远要将他抛在脑后,就像丢弃一件物品般。
可适才这个名字一经提起,她全身心的血液开始泛着热意,汹涌地冲向她四肢百骸,她身躯僵直,双眸痛苦地盯着桌面,这股力量太强大,这具身体似乎不属于她了,她害怕地战栗着,并急遽摆脱这股令人失控的感情。
于是她失声道:“他……他……我在意他做什么,我何苦徒增我的烦恼。”
韩天瑛观察她的神色,看了一瞬,最后轻笑着摇了摇头:“你不在意,再好也不过了,那么你听到后面,也不会为他抱不平,此次行宫之游,他会有难。”
朱之湄闻言猛地缩回了手,就像被人推了一下,她骤然间抬眸,并掀开唇,但正欲说话的一瞬,她清楚地撞见了韩天瑛试探的眸光,这眼神仿若在说“你很在意他”。
朱之湄心中咯噔一下,同时又生发出洪流汹涌的懊恼与痛恨,她敛去一切情绪,尽量用最风轻云淡、最淡漠自持的态度道:“墙倒众人推,陛下不信任他、不需要他,所有受过他恩惠、责难的人,都会群起而攻之。”
韩天瑛道:“是啊,他再神通广大,双拳也难敌四手,何况他现在孤军奋战,此次是必死无疑了。”
朱之湄低垂了眸子,缓慢地抬了右手,倒满了一杯茶水,她似恍惚了,以至茶杯水满溢,溅出一滴水在手背上,她受了惊般回神,急忙抹去这滴水。
韩天瑛见状笑道:“此次出行,罗大人要派出文瀚楼的几名厨子跟同,你若…不放心,可混在其中一道前往。”
朱之湄静看着茶杯中泛着圈圈涟漪的水光,陷入了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