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日,正值行宫出游日,天气罕见晴朗起来,大批人马整齐而迅速地出宫,往行宫方向行进。
此行宫建在山谷中,挡住了凛冽的北风,适合冬日出游,其间亦有些许骑射、游赏活动,大批世家子弟欢欢喜喜跟随出行。
行进了大半日,方在晚间戌牌时分抵达。
“这些膳食专为公子小姐们享用,手脚都放干净利落些,若出了岔子,我们一个都逃不脱。”
行宫后厨中,响起锅碗瓢盆乒乓不绝之音,人流来去匆匆,烟气袅袅,传来缕缕香味,韩娘子叉腰站立一侧,正细心叮嘱着需注意之事。
她一面说话,一面走向正在装模作样挑选菜品的朱之湄旁侧。
韩天瑛趁机撞向她的肩膀,同时头向窗外撇了撇,压低声音道:“时辰已晚。”
话中意思是劝她若有要事,或是有欲见之人,趁早出去。
朱之湄脸色不算好看,磨磨蹭蹭着不欲出去,可方才她跟着韩天瑛眸光往外一瞧,已经够晚了。
她抿了抿唇,迟疑着放下蔬食,走了出去。
朱之湄沿着来时路走出后厨,但此陌生之地,她全然不知如何行进,忽然间她见到一道人打扮的方术之士,此人有几分眼熟,正是上次对薄朝堂的邵工杰,他身后还跟着几名身手轻健的武士。
她心思突转,转了脚步跟了他前行。
与他相隔数十步的距离,不紧不慢地跟着,蓦然间,身后传来一阵轻呼:“韩娘子———”
朱之湄眉心一跳,回转身子看去,映入眼帘的竟是她许久未见的罗庄瞻。
朱之湄眸光四瞟,哪儿有什么韩娘子呢,而罗庄瞻一副了然的模样,早已猜出了是她。
“你穿成这样混进来,打算做什么?” 罗庄瞻走至她跟前,神色一如既往轻和,似真心实意在为她担忧。
朱之湄混迹在后厨之中,身着仆从简朴的粗布衣衫,仅凭她的背影,他便能辨别出。
朱之湄轻抬眼皮,静静打量着他,这是她得知他奸邪心思后第一次郑重其事、难以释怀地观察他。
她站在背光之下,整张脸掩在夜色中,唯独那双眸子亮得吓人,正如一只手,将他所有的伪装撕碎,他正人君子的一面,如城池坍塌败损。
朱之湄看得他心慌,但又适可而止,随即张唇道:“你在为我担忧,你怎么会为我担忧,你杀了庾岭,晶儿也是死于你手,滔天权势胜过了人命,胜过了我,你何必假惺惺地关怀我?”
罗庄瞻听她开诚布公、咬牙切齿地说着这番话,他不由自主地迈上前一步,想抓住她的手,让她相信自己,可正如她话中所言,他是个利欲熏心之人,无论背后有何隐情。
朱之湄望着他迟疑的神色,气得笑出了声:“陛下荒淫无度,民不聊生,可罗行朝就有把握夺得皇位更好地匡扶社稷吗,泸州惨遭水患,赵连为避监察不力之责,隐瞒不报,死伤加倍,罗行朝趁机敲诈赵连,他毫无护民之心,遑论做好一个皇帝。”
朱之湄神色痛苦,张唇再欲说话时,岂料罗庄瞻跨上一步,似乎她身后冒出了暗箭兵器,拉住她的臂膀将她往身侧一推。
朱之湄猝不及防受此一力,身形不稳靠在石壁上,可双脚踉跄,扑通一声跌倒在地。
“父亲——”
“元直,杀了她。”
朱之湄手掌撑在碎石上,头脑一片混沌,可耳边听见这两句话,骤然间明了一切。
她拧过头,循声看去,对上了罗行朝电闪般凌厉的眼眸,这双眼里满含轻视与杀意,朱之湄打了个寒噤。
“父亲,行宫随行人员记录在册,若少了人,或是发现有人不明不白地死了,定然引来非议。” 罗庄瞻声音平静。
罗行朝瞟了朱之湄一眼,轻飘飘道:“她冒充文瀚楼后厨之人,安的什么心?心里定是有鬼,仅凭这一点我也能立马杀了她!”
“父亲——” 大约听出罗行朝决心已定的打算,罗庄瞻走近了罗行朝,更靠近了朱之湄,声音也急切慌乱了,“父亲,她不会闹大的,今日……今日只是因为……”
“她今日敢当面质问你,明日便敢捅到皇上面前,你让开!” 罗行朝一面说话,一面从怀中掏出一把利刃。
但罗庄瞻拼命挡在了朱之湄身前,罗行朝见状怒不可遏,一脚踢开罗庄瞻,举刀正要刺向朱之湄。
凛冽的寒光一闪而过,罗庄瞻登时心神大乱,什么也顾不得了,手忙脚乱爬过去一把抓住了罗行朝的脚,压低了声音却字字透人心骨:“她……她是您的女儿,父亲,不能杀她。”
这一句话无疑比任何讯息都来得猛烈,罗行朝如受轰雷掣电般,他心头电闪般掠过许多女子的容色来,但这些幻影比天边的月光还虚无缥缈,他偏过头,一瞬不瞬凝望着朱之湄冷傲不屈的脸,手中的刀未松动片刻。
朱之湄不知罗庄瞻在捣什么鬼,不齿道:“谎话连篇,我那没有良心的父亲,早就死了。”
“父亲,儿子绝无虚言,她是聂王央的女儿,儿子无意听见母亲与您的对话,而母亲对之湄敌对异常,正说明了她的身份。” 罗庄瞻情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