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勺脱手滑落,撞在瓷碗边缘,清脆的响声猝然击碎程心语内心强撑的宁静。几滴温热的汤水溅落在雪白的床单上,晕开浅浅的淡褐水渍,斑驳刺眼,像是将那一片纯洁之物生生烧出了几个洞。
程心语整个人彻底僵住,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四肢冰凉,怔怔看着病床上的人,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房间陷入死一般的沉寂,连仪器的滴答声都仿佛被按下静音。良久,程心语缓缓开口,语气异常平静,底下却压着濒临崩塌的颤意:“你胡说什么呢?”
苏砚晴呼吸一窒,这才意识到自己问了不该问的话,慌忙想收回前言,却为时已晚。
“我……”
“什么叫不在了啊?”
复念出这句话时,程心语紧绷的心弦骤然断裂,嗓音瞬间浸满浓重的哭腔,又怕吵到养病的她,只能死死压抑着颤抖。
“你胡说什么啊?”
她把手里的汤碗往桌上一撂,红着眼眶盯着床上的人,眼底翻涌着连日积压的恐惧与委屈,字字带着哽咽的质问:“苏砚晴,你要干什么啊?丢了半条命还不够,还要自己咒自己?你还想再这样吓我一次吗?”
“不、不是……”苏砚晴彻底慌了,心口又酸又涩,下意识想要撑起身去抱她哄她。
可身体刚微微发力,周身挫伤、骨裂的痛感瞬间疯狂反噬,尖锐的钝痛席卷四肢百骸,她身形一僵,只能被迫重重躺回病床,喉间溢出一丝隐忍的闷哼。
“你别动!”程心语吓得瞬间收住哭声,顾不上落泪,连忙前倾身体护住她,语气又急又怕,带着浓浓的妥协,“你动什么啊?我不哭了,你别动了……”
苏砚晴忍着浑身的剧痛,呼吸微促,眼底满是愧疚与慌乱,轻声安抚:“对不起,我就是做个假设而已。”
“谁允许你做这种假设的?!”
程心语抬眼,泪眼婆娑,积压的情绪彻底爆发,带着孩子气的执拗与后怕,字字用力:“谁让你拿这种事假设的?!我不允许你到底知不知道!”
“抱歉。”苏砚晴低声致歉,嗓音沙哑无力。
可一句抱歉,根本抚平不了程心底的惊涛骇浪。
这些天,她日夜守着、提着心吊着胆,一点点看着苏砚晴脱离危险、慢慢好转,好不容易才从那晚车祸濒死的噩梦里挣脱出来,勉强安下心。可苏砚晴轻飘飘一句话,直接将她拽回了最深的恐惧里。
她根本不敢想,比重伤濒危更坏的结果。
无尽的委屈和惶恐彻底淹没了她,程心语俯身,轻轻趴在苏砚晴的手边,温热的眼泪无声砸落在她微凉的手背上,哽咽的哭声闷闷的,格外让人心疼。
“苏砚晴,你有没有心啊……”
“你知不知道我快要被你吓死了,你还故意说这种话……你怎么能说这种话的……”
苏砚晴看着肩头颤抖不止的女孩,心口痛得密密麻麻。她只能一遍遍低声道歉、笨拙安抚,可所有话语都苍白无力,根本哄不好满心忧惧难抑的程心语。
“你不能这样说的……不可以的……”程心语埋在她手边,反复呢喃,带着近乎偏执的祈求。
“心心,我说错话了,对不起。我就是——”
“你就是什么你就是?!”
程心语猛地抬头,泪眼通红,睫毛湿漉漉地黏在眼睑上,眼底满是不解和焦灼。短短片刻的分离,好好的人变得失神落寞、胡言乱语,唯一的变数只有薛壹。
她攥紧手心,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决:“你到底怎么了?我就出去一小会儿,你就开始说胡话!薛壹到底怎么刺激你了?你跟我说清楚,你不说,我现在就去问她!”
听见她直呼薛壹大名,苏砚晴瞳孔一震,担心那人说话不留情再伤着她,紧忙道:“我跟你说,我全都告诉你,好不好?”
程心语低眉睨着她,抽泣了几声,从嗓子里挤出一句深切的评价:“做贼心虚。”
“……我没有。”苏砚晴抿唇低语,声音怎么都听是心虚的标本。
“那你说!”程心语命令道,声音因哭泣有点嘶哑,气势却丝毫不减。
苏砚晴望着她通红的眼尾,深吸一口气,低声将一切真相告知。
话音落了几秒,程心语的眼神就从丝丝埋怨变成了费解:“就因为这个,你就在这里胡思乱想?”
苏砚晴被她的话堵得一时语塞。
她并不是在乎李思的问题,而是除却这次危机,或许还有下次,很多次,她怎么保证自己每一次都能保护好她呢?
即便这次救了她,但对她的伤害已然造成。最明显的就是程心语睡觉向来沉稳,可这些日子一点风吹草动都能惊醒她。
“苏砚晴,你不要把我当小孩子。”程心语握住她的手,一字一句道,表情坚定,不容置疑,“这种概率事件不会再发生,就算发生我也不会害怕。你不要多想,就好好养病,等你好起来,一切都可以过去的。”
苏砚晴凝眸望了她许久。不知道该说什么,道理她似乎都懂,可心里这道坎好像怎么也跨不过去。
我可以给你如日中天的事业,给你光明璀璨的前途,我也可以给你挡住暴风雨,给你压下舆论风波,可如今,事关你性命,我却是罪恶源头。
似是听到了苏砚晴的心声,程心语一手抚上她的脸颊,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颧骨,柔声安慰道:“听话,不要多想。我可以和你面对一切危险的。”
良久,苏砚晴缓缓点了点头,答应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