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的休养下来,苏砚晴的身体好转了许多,氧气面罩换成了鼻吸氧,看着也多了几分精神,警方口供已经录完,她也算是彻底解除了压力。只是她腿伤不轻,依旧只能躺着,连坐起来都困难。
程心语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她,所有贴身照料都亲力亲为,半点不假手于人。她本来想让爸妈回杭州去,但苏砚晴说让他们先住下来,这次的事情吓坏他们了,让他们留下来多陪陪她也能安心。
李思已经被羁押,公司也算彻底稳定了,秦家人也都去忙各自的事情,这栋楼里就只剩下他们几人,静谧安好。
程心语拧了温热的毛巾,细心给苏砚晴擦拭身体。布料轻轻擦过她的腰侧、肩背,大片大片深浅交错的淤青尽数暴露在眼底,狰狞又刺眼。
程心语看着看着,眼眶又不受控制地泛红,鼻尖微微发酸。
“还是让护工来吧,你手伤还没好。”苏砚晴心疼劝阻,嗓音沙哑,语气缓慢。
程心语吸了吸鼻子,固执地摇了摇头,压下眼底湿意,手上动作没停,坚定道:“别人我不放心。”
苏砚晴拿她没办法,只能尽量配合好她,忍着痛楚让她心里好受些。
程心语耐心擦完,替苏砚晴整理好衣物,随后拿起早就准备好的温水,先用棉签沾着水滴在她的唇上擦了一遍,然后拿起勺子,一点一点喂她喝。
边喂边说:“薛老师说她下午过来一趟,应该有很重要的事情,你一会好好睡一觉,不然下午太耗神了。”
“嗯。”
“咚咚——”
程心语转头看了一眼门口,朗声道:“请进。”
傅清离推门而入,一身简约正装,气质清冷端庄,眉眼间带着惯常的沉稳冷静。
程心语看见是她,放下水杯起身,默默后退了半步,礼貌道:“阿姨。”
傅清离向她微微颔首,而后看向了病床上的女儿。
程心语目光在二人身上来回扫视了一圈,明白了她的意思——她想和苏砚晴单独说话。
程心语望向苏砚晴,微微扬起唇角,用唇语跟她说“我先出去”。而后向傅清离颔首致礼,转身安静退出病房,顺手带上门。
病房唯一的活跃气息随着这扇门的关闭被带走了,只剩下一片窒息的寂静。
傅清离缓步走到病床边,垂眸仔细打量女儿的气色与恢复状态,看着比昨日又好了些,才坐了下来。
“恢复得还不错。”她说。
苏砚晴微微抬眼,神色淡淡:“你们不是很忙吗?怎么还不走?”
傅清离看着她疏离的眼神,表情也没什么变化,平静回答:“今晚的飞机。”
苏砚晴眼睫一颤,瞬间没了言语。
傅清离沉默两秒,直入正题。
“程小姐是个很好的姑娘,懂事、温柔、心性干净。看着年纪小,骨子里却有一股不服输的劲。”
傅清离突然的夸赞让苏砚晴心头升起一丝茫然,又掺杂了些不安。她没接话,安静地等着她继续说。
“但是砚晴,你们真的合适吗?”
苏砚晴眸光一冷,直言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只是没想到。”傅清离望着她,眼神平淡无波,声音却冰冷无情,“她会让我的女儿失去理智,甚至赌上性命。”
闻言,苏砚晴心底瞬间漫上一阵苦涩。她凝视着母亲克制而凉薄的眼睛,鼻翼抵着吸氧管轻轻起伏,本就苍白的脸色,此刻近乎透明。
原来,你们专程跑一趟,不是因为我生命垂危,是觉得我找的女朋友不合你们的心意了。
“妈。”她哑着嗓子唤她,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扯出来的,伴随着撕裂般的痛苦,“我就一定要活成冷血无情的样子吗?凡事权衡利弊、算计后果、只顾自己,才算正常吗?”
“呃——咳咳——”
话说得太用力,胸腔牵扯到伤处,苏砚晴猛地低咳起来。这一咳又牵扯到全身的伤口,气息瞬间紊乱。她紧皱眉头,死咬牙关,试图平息却徒劳无功。疼痛如潮水般席卷全身,一波又一波的起伏,几乎要碾碎她的身体。
“砚晴,你别激动。”傅清离下意识前倾身子,眼底带着薄薄的担忧,语气依旧克制,“你先收住情绪好吗?伤口裂开会很痛。”
收住情绪。
又是这四个字。
苏砚晴听到这句苏家至理名言,突然觉得身上的痛被盖去了大半。她咬紧牙关,忍着剧痛做深呼吸。
她缓了好一阵,尚未压下胸腔的钝痛就咬着牙继续说,声音沙哑却十分坚定:“这是我的决定,与她无关,我也没有丧失理智,就算提前让我看到结果,我也还是会毫不犹豫。”
“砚晴,我不是这个意思。”傅清离轻轻蹙眉,“我没有让——”
“不管你什么意思。”苏砚晴直接打断她,眼底覆上一层寒霜,语气决绝,“我不会像你们一样,用一套绊死人的规矩牵住一生。你们也休想把那套规矩加到她的身上。”
傅清离瞬间哑言。她看着女儿满身倔强,哪怕重伤卧床也不肯退让的模样,沉默良久,终究无奈轻叹一声。
她避开尖锐的对错争执,转移了话题:“那你们谈了这么久,之前见过她的父母吗?他们有什么意见吗?你们相差不少,他们同意吗?”
这是最实在,最绕不开的现实,也是她最想问的、最关心的问题。
苏砚晴紧闭着眼,敛去所有情绪,声音虚弱却笃定:“我会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