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婉柠低头翻开相册。
屏幕里,少女蹲在阴影里独自疗伤,隐忍倔强,满身伤痕却从不示弱。
这一刻,江婉柠第一次真正读懂她。
徐栀的冷漠不是傲慢,是自我封闭的保护色。
出身苏市顶级豪门,人生被家族全盘掌控,前程婚姻皆不能自主。她不敢柔软,不敢示弱,不敢依赖任何人。软肋一旦暴露,就会被拿捏、被利用、被捆绑更深。
所以她拒绝善意,隔绝人群,把自己活成一座孤岛。
一种强烈的共情,悄然在心底生根。
江婉柠忽然觉得,她们是同类。
她身在安稳渝城,却拼死挣脱既定命运,执意追逐热爱;徐栀身在冰冷牢笼,拼尽一切飞驰赛道,只为守住唯一的自由。
一样倔强,一样执拗,一样无人理解。
“先完成原定采访。”
江婉柠收起相机,眼底温顺褪去,浮出安静的执拗。
“专题改了。”
“主角,换成徐栀。”
苏晓愕然。
“太难了,徐家不会允许的。”
“我知道。”
江婉柠浅浅一笑,温柔却坚定。
“越是被困住的人,越值得被看见。”
接下来整整一周,江婉柠日日驻守训练基地。
天光微亮,晨雾未散,她便背着相机守在护栏外。
八点整,那台黑红机车总会准时驶入场地。
徐栀戴着半盔,只露一双清冷锐利的眼,穿过晨雾,淡漠掠过人群,从不为任何人停留半分。
“早,徐栀。”
她每日轻声问好。
对方永远无视而过,机车轰鸣阵阵,径直驶入赛道。
江婉柠从不气馁。
寻一处不打扰的角落,安静举着相机记录。
她拍她破晓训练的坚持,拍她压弯时利落凌厉的线条,拍她休憩时独自静坐的沉默,拍她眼底藏不住的热爱与疲惫。
林野数次奉命驱赶,她便暂时收机,等人走远,再悄悄举起。
一周的近距离观望,让江婉柠彻底撕开了外界贴在徐栀身上的“高冷孤傲”标签。
她只是太能扛,太能忍,太习惯一个人咽下所有辛苦。
此时的江婉柠,只有纯粹的欣赏、共情与职业执念,尚无半分儿女情长。
这天午后,临城风势浩荡,尘土翻飞。
徐栀反复练习极限弯道,旧伤被持续拉扯,每一次提速都是无声煎熬。
一次极速过弯,机车忽然轻微失控,车身剧烈摇晃。
江婉柠心脏骤然悬起。
所幸徐栀反应极快,及时稳住车身,可重心偏移之下,膝盖狠狠磕碰地面。
剧痛席卷四肢,她却只是淡淡抬眼,看向护栏外。
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讥讽。
“你很闲?”
江婉柠脸颊微热,快步上前递出药瓶。
“又磕到旧伤了,喷一下能消肿。”
徐栀垂眸一瞥,并未承接,语气淡漠疏离。
“不用你管。”
她起身拍落尘土,转身走向休息区,背影孤冷决绝。
江婉柠握着药瓶站在原地,心底涩意蔓延,却无半分怨怼。
只剩更重的心疼。
周五午后,雾色再起,晚风凛冽。
徐栀持续高强度训练,身体早已濒临负荷极限。
全速压弯的一瞬,机车骤然失衡,重重侧翻在地。
刺耳的摩擦声划破风声。
江婉柠脑子一空,彻底顾不上摔落在地的相机,不顾一切冲了过去。
徐栀半盔飞脱,长发散乱铺地,脸色惨白如纸。刚包扎好的伤口彻底崩裂,血色迅速浸透裤腿。
她撑地欲起,四肢却抖得厉害,根本无法发力。
“徐栀!”
江婉柠蹲身扶住她微凉的胳膊。
触到的皮肤满是冷汗,指尖冰凉刺骨。
徐栀抬眼,冰封的冷静短暂碎裂,眼底泄露出一丝真实的疼痛与无措,声音沙哑。
“放开我。”
“你旧伤彻底复发了,不能动。”
江婉柠语气坚定,不由分说打开急救包。
指尖极轻,小心翼翼替她清理伤口、重新包扎。温柔、耐心、不带丝毫目的,纯粹是发自内心的不忍。
周遭工作人员围拢上前,准备搀扶。
江婉柠轻轻阻拦。
“她膝盖不能受力,我背她去医务室。”
徐栀整个人骤然僵住。
长睫剧烈颤动,定定看着身前少女柔韧温柔的背影。
十几年活在苏市冰冷森严的家族体系里,她见惯权衡利弊、假意奉承、命令掌控。
从来没有人这样不问缘由、不顾一切地护着她。
从来没有人,把她的伤痛真正放在心上。
心底冰封多年的角落,悄无声息裂开一道细缝。
她没有拒绝,安静伏在江婉柠温热的背上。
少女脊背柔软安稳,步伐稳而坚定,穿过漫天雾色与微凉晚风。
这一刻的江婉柠,依旧不知何为喜欢。
她只清楚自己想要靠近这个人,想要记录她、读懂她、照亮她,想要成为唯一能看见她伤痕的人。
那份执拗、那份在意、那份源源不断的心疼,尚且被她归类为职业共情与恻隐之心。
心动尚未冠名。
爱恋尚未成型。
只是临城这场不散的雾里,一颗偏执的种子,悄悄落了土,只待日后慢慢生根、发芽、失控、沦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