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城的六月,永远笼着一场散不尽的雾潮。
潮湿的风裹着赛道烧灼后的橡胶气息,沉沉漫过整片竞技基地。常年雨雾连绵,阴晴不定,像极了人心底压着的、看不见底的沉郁。
江婉柠蹲在终点护栏外,指尖轻轻抵着相机机身。
她是土生土长的渝城人。
生于安稳规整的故土,父母皆是审慎克制的体制从业者。母亲从医,半生看尽病痛离别,只求平安顺遂;父亲从警,见惯世间风波跌宕,行事严谨寡言。
他们给她铺好了一条最稳妥、最体面的人生。
学医,留乡,扎根渝城,一生无风无浪。
所有人都默认,长相温顺、性格柔软的江婉柠会顺着这条路安稳走到底。可只有她自己知道,乖巧皮囊之下,藏着一份极其固执的叛逆。
她不愿被安排人生。
偏爱背着相机远行,做自由的纪实摄影师。她擅长捕捉夹缝里的人,捕捉那些被家庭、宿命、规则困住的热烈与破碎,偏爱真实,偏爱倔强,偏爱旁人看不懂的坚持。
这次远赴临城,她接下《女性与极限锋芒》专题拍摄,初衷纯粹是职业所需。
直到赛道深处炸开震耳欲聋的引擎轰鸣。
一道黑红交织的利落身影破开茫茫雾色,压弯、超车、冲刺,动作干脆凌厉,带着压倒性的赛场统治力。
江婉柠的镜头,不受控制地偏移。
徐栀。
圈内代号冰刃,国内公路赛最顶尖、也最孤僻的天才女骑。
她来自苏市规矩森严的军工世家,一生被家族桎梏捆绑,前程、人脉、未来,甚至一言一行,皆不由己。
机车,是她唯一的出口,唯一能掌控自我的方式。
外界对徐栀的定义永远一致。
冷白皮,眉眼锋利,寡言疏离,高高在上,是只可远观、不可靠近的冰山。
可落在江婉柠镜头里的瞬间,所有外界标签尽数碎裂。
机车高速制动,车身轻微侧滑。
徐栀抬手摘下半盔,乌黑湿润的长发贴在颈侧,额角覆着细密的冷汗。
她赢了比赛,却半分喜悦也无。
避开沸腾欢呼,避开人群目光,她独自走向赛道背光的阴影,默然屈膝蹲下。
江婉柠目光骤然一凝。
深色赛车裤膝盖处,已经被新鲜血色浸出一大片暗沉湿红。旧伤崩裂,反复劳损的伤口看着刺眼,可她神色平静,仿佛早已习惯这种疼痛。
徐栀垂着眼,长睫低垂,掩尽所有情绪。
她熟练翻出碘伏与纱布,指尖带着细微却无法掩饰的颤抖。常年积下的伤病扎根骨血,每一次自我清创都是煎熬,她却牙关紧咬,脊背绷得笔直,连一丝隐忍的气音都不肯外泄。
满场喧嚣起落,人声鼎沸。
全世界都在为胜利狂欢,唯有她一人,安静收拾自己的狼狈与伤痕。
江婉柠轻轻按下快门。
这一刻,没有心动。
只有纯粹的、职业性的震撼,以及一丝莫名的怅然。
她拍过无数极限运动员,人人追名逐利,渴求镜头与荣光。唯独徐栀,站在顶峰,却比任何人都孤独。
“江老师,原定采访对象已经在休息室等候了。”
助理苏晓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江婉柠视线未移,轻声回应。
“你先过去,我再拍一会儿。”
苏晓面露难色。
“徐栀从不接受任何拍摄采访,车队和徐家管控极严,根本不让外人靠近。”
“我不采访。”
江婉柠摇头,语气平静。
“我只是记录。”
她只是对这个人,产生了极大的探索欲。
荧幕上的锋芒是假的,外界的高冷标签是空的,这份无人窥见的隐忍、倔强、独自承压的模样,才是真实的徐栀。
阴影之中,徐栀草草包扎完毕。
她撑着地面站起身,脊背依旧挺拔如松,习惯性将所有伤痛、疲惫、脆弱,全部压进心底,不露分毫。
背影清瘦孤绝,带着常年独来独往的冷寂。
江婉柠攥紧相机,下意识跟了上去。
休息室门口,两名黑衣保镖肃然伫立,气场冷硬。
“记者禁止入内。”
毫无商量余地。
江婉柠出示摄影师证件,语气温和有礼。
“我是《极限视野》专题摄影师,只做简短抓拍,不会耽误太久。”
“不行。”保镖林野寸步不让,“徐栀不接受私人拍摄与专访,请离开。”
“五分钟就好。”
江婉柠没有退让。
话音落下的瞬间,休息室的门自内推开。
徐栀走了出来。
换下汗湿的赛车服,一身干净简单的白T恤,湿发擦干束成高马尾,脖颈线条利落清冷。褪去赛场锋芒,她周身的疏离感更重,像一层厚厚的冰壳,将所有人隔绝在外。
她淡淡扫过江婉柠,目光极冷,毫无波澜。
“让她走。”
三个字,平静、决绝,带着年上人独有的淡漠距离。
江婉柠心底微沉,抬眼望进她漆黑的瞳仁。
那是一片终年不化的寒潭,无温、无波、无情。
“徐栀,我只是——”
“我说,让她走。”
徐栀音量微抬,覆上一层不耐。
她厌恶所有刻意的靠近,厌倦所有带着目的的试探。苏市家族十几年的捆绑与算计,早已让她对所有人际往来极度戒备。
保镖上前半步,欲将人请离。
江婉柠下意识攥紧相机背带,情急之下脱口而出。
“我看到你膝盖旧伤崩开了,我带了专用喷雾,对你的旧伤恢复有用。”
身前的人影,脚步骤然停滞。
极短的一瞬,细微得无人察觉。
几秒后,徐栀没有回头,背影冷硬依旧,只抬手淡淡一挥。
“不用。”
大门合拢,彻底隔绝里外。
长廊日光刺眼,江婉柠站在原地,心底漫开浅浅涩意。
苏晓轻叹一声。
“我都说了,她性子太冷,根本捂不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