陵园很安静。白色的墓碑一排排延伸出去,望不到头。风从旷野上吹过来,带着沙砾打在白石碑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陵园正中央立着一块巨大的异形石头,其中一面被磨得平整。阿邦、阿明、小尹,还有另外两名队员的名字,都刻在上面。
阿邦名字的上方,有一个空位,明显被打磨过。林南橖隐约能看到原来的字迹——那是她自己的名字。
“这上面,都是找不到尸体、没办法立碑的人。”
乐平站在她身后,声音很轻。
林南橖伸出手,摸了摸那块被磨平的痕迹。石头冰凉,指尖触上去,能感觉到打磨后残留的细微纹路。
她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想让乐平把自己的名字重新刻上去。
但说不出口。
她给那两名队员上了香,站在碑前沉默了很久。
风吹过来,把香灰吹到石头上,灰藏进那些名字的刻痕里,看不见了。
最后一个地方,是小尹家。
小尹家在基地附近。老两口的房子不大,院墙上爬着枯藤,还没返青。
院子里的白布都还没摘。一个中年女人坐在门口,朝外面张望着,眼神空落落的。
看见林南橖和乐平穿着绿洲标志的作战服,女人的态度和阿邦家完全不同。她站起来,脸上堆着笑,热情得让人难受。
“两位长官快坐!快坐!”
她拉过两把椅子,又从桌上拎起水壶要给她们倒水。乐平摸了一下杯子——水已经凉透了,壶壁也是冰的。
女人站在她们面前,搓着手。
“两位长官,我儿子尹相也是绿洲基地的,去年年底才选上的。你们认识不?”
两个人沉默。
“那臭小子,选上之后就回来一次。本来过年说要回来看看,又说他们教官要一起过年,过段时间再回。我看他不知道上哪野去了,教官还能跟他一起过年?”
她自顾自地笑起来,笑着笑着,声音就低下去了。
“这不是过完年都快俩月了...人影都没见到...”
林南橖坐在那里,像被钉在椅子上。女人每说一句,她的拳头就攥紧一分。指甲嵌进掌心里,抠出几道血印。
她恨不得现在就逃出去。
这时,屋里走出一个穿黑衣服的中年男人。
“疯婆子,你又跟谁叨叨上了...乐队长?”
男人愣了一下,赶紧小跑过来。
“乐队长,您怎么来了——”他看见桌上那壶凉茶,脸色一变,“这水凉了,我给您换点热的。”说着就要把杯子里的水倒掉。
“家里最近出了点事,老婆子有些疯癫,您别介意。”
乐平摆了摆手,没让他换。
“不用了。我就是为这事来的。”
林南橖的拳头攥得更紧了。指甲陷进肉里,能看见鲜红的新肉。
她站起来。
“叔,我是……”她顿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介绍自己,“对不起。是我带小尹出的任务,没能把他带回来。都是我的错。”
她弯下腰,深深地鞠躬。腰弯到了极限,整个人几乎对折。
等着对面的回应。
男人茫然地看向乐平。
“乐队长,这是……不是说都死了吗?”
“这是尹相的教官,也是这次任务的领队。”乐平站起来,“她被抓走了,前两天才逃回来。”
男人听懂了。
他赶紧上前,扶起林南橖。
“您是林教官?”他的眼睛里突然有了光,“您逃出来了?那我儿子呢?他是不是也只是被抓了?”
林南橖看着他眼里的那点光,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说不出话。
“你说呀!”
男人使劲晃着她的肩膀。他手劲大,林南橖被他晃得快要散架。
“小尹他……”她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回不来了。”
“什么?我儿子要回来了?”
坐在门口的女人突然兴奋起来。她站起来,眼睛亮得吓人。
“老头子,你去买肉!五花肉!下午就没得买了!儿子爱吃我做的红烧肉,你多买点!上回他说基地的饭不好吃,没油水,这次多做点再放几个鸡蛋,给他带上!”
她边说边跑回厨房,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地响起来。
“诶——”
男人长长地叹了口气。刚才还有点亮光的眼睛,彻底失了神。整个人一下子苍老了十几岁。
“林教官。”他的声音干涩,“我也是基地里当铁匠的。出任务,九死一生,我懂。”
他盯着林南橖,眼睛里还有什么东西在烧。
“尹相从小他妈就娇惯着,最怕疼了。摔一跤破个口子,都得哭上一会儿。基地里只送了消息,我连他怎么走的都不知道。”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
“我就想问问,他走的时候,疼不疼?”
林南橖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脑子里全是那天那个男人说的话——那个小白脸,当场就吓疯了。我就一直让他清醒着,看自己是怎么被剥皮的……结果动手的人技术太差,剥了一半那小白脸就疼死了……
她咬住嘴唇,咬得死紧,嘴里全是铁锈味。
“小尹他很聪明,也很勇敢。”
她的声音在抖,但她在拼命控制。
“他……为了保护同伴才牺牲的。一刀毙命,没有痛苦。”
男人盯着她看了很久。
“那就好。”
“这是队里给尹相的抚恤金。”
乐平掏出一个信封,双手递给男人。
他转过身,往厨房走去。走到一半,停下来,背对着她们。
“乐队长,儿子都没了。这钱我拿了也没处花。我还得照顾那疯婆子。你们……自便吧。”
他没有回头。脚步很慢,一步一步,走进厨房的阴影里。
“老头子你快去啊!一会儿买不到好肉了,儿子回来跟你急!”
女人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尖锐、兴奋、带着一种让人心碎的高兴。
“知道了。”
男人的声音闷闷的。
林南橖站在院子里,浑身发冷。
她走到小尹的牌位前,上了三炷香。香插进香炉的时候,她的手还在抖。
乐平把那个信封压在茶壶下面。
“走吧。”
林南橖没有上副驾。
她拉开后座的门,坐进去,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头埋在膝盖里,肩膀微微地抖,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乐平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车子发动了,开出小尹家的院子。
下一站,黑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