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平开车带着林南橖,去小尹、阿邦和阿明家。
另外两名队员是从难民营里选出来的,没有家人。他们的抚恤金会存入绿洲的专用账户,用作陵园的维护费。
车子开了快两个小时,才到了阿邦的村子。
阿邦和阿明是表兄弟。两家人住在一个村里,隔了几条土路。
她们先去了阿明家。
门敲了半天,没人应。
又往村子深处走,去阿邦家。一路上,所有人都用敌视的眼光盯着她们。有人停下脚步,抱着手臂站在路边看;有人啐了一口,转身进了屋。孩子们被大人拉到身后,露出一双双好奇又警惕的眼睛。她们像瘟神一样,走到哪儿,哪儿就自动让出一条路。
阿邦家的院子不大,土墙矮矮的,门框上的春联还没撕,颜色褪得发白。
一进门,就看见一群孩子围着一个女人。女人正蹲在灶台边做饭,锅里是野菜叶子混着糙米的粥,稀得能照见人影。阿邦和阿明的灵牌并排摆在屋子正中,前面各放着一只碗,碗里盛着同样的粥。
女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她看见了乐平和林南橖身上的绿洲标志。
那张脸瞬间扭曲了。
“滚出去——”
她顺手抄起手里的铲子,朝两人扔过来。铲子在半空中翻了两翻,带着呼呼的风声。
乐平本能地侧身一躲,手抬起来想接住铲子。但她硬生生把身体扭回来,放下手,又往前迈了半步。
铲子锋利的边缘在脖子上划开一道口子。血立刻涌出来,顺着锁骨往下淌,洇进衣领里,黑色的作战服前襟湿了一片。
绿洲有规矩。这种情况下,只要不危及性命,一律不许躲。要让家属发泄。
如果她往前迈这半步,铲子会直直地戳进林南橖的眼睛。
女人气势汹汹地走过来,弯腰捡起铲子,指着她们。
“赶紧滚出村子!我儿子、我外甥,两条命都丢了!你们还敢来!”
林南橖看了一眼乐平脖子上的伤口。划得很深,血在不停地往外渗。
“我们是来道歉的。”
她把乐平挡在身后,喉咙发紧。
女人像听到了什么笑话,冷笑了一声。
“道歉?你道歉能让我儿子、我外甥回来吗?”
她突然停住了,眯起眼睛,上上下下打量林南橖。
“上次来过一次了,怎么又来?你们到底是干什么的?”
林南橖知道,现在亮出身份是下下策。但没办法,这就是她的任务。
“我是他们的领队。”她低下头,“没能把他们带回来,对不起。”
她深深鞠躬,腰弯到九十度,额头几乎碰到膝盖。等着女人回应。
女人一脚踹过来。
林南橖被踢翻在地,后背撞在泥地上。她爬起来,还没站稳,又是一脚。
“你没把他们带回来!对不起有啥用!”女人的声音尖利得像刀子,“你怎么不跟着一起死啊!”
第三脚踹在肋骨上,林南橖又趴下了。
“你不会是临阵脱逃,拿我儿子垫了背才活着回来的吧!你也配叫领队!”
“我们是来送抚恤金的。”
乐平强插进话来,从兜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
女人停了手。
她一把扯过信封,当着所有人的面撕开封口,数起里面的钱。
林南橖趁着这个空当爬起来。她从兜里掏出几张纸巾,递给乐平,让她捂住脖子上的伤口。
信封里是厚厚一沓。
不仅有林南橖的津贴和一队给的补助,乐平自己又添了一大笔。这种事她有经验——信封越厚,林南橖遭的罪越少。
女人数完了,脸色总算没那么难看了。但嘴上还是不饶人。
“我外甥的呢?”
“阿明的抚恤金要交到他父亲手上。”乐平冷眼看着眼前的女人。
“狗子!”女人朝那群孩子里最大的那个喊,“去把你舅找回来!”
一个黑瘦的男孩应了一声,跑出去了。
“你们别想跑。就在这儿站着。”
女人重新拿起铲子,指着她们,像看守犯人。
不一会儿,一个醉醺醺的男人从院外摇摇晃晃地走进来。手里拎着一根很粗的木棍,嘴里骂骂咧咧。
“谁啊!我看看谁弄死的我儿子!”
女人见弟弟来了,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指着林南橖,声音发颤。
“弟,就是她!她害死了阿明和阿邦!”
男人二话不说,抡起棍子照着林南橖的后背就是一下。
“砰”的一声闷响。林南橖被打得跪在地上,胸口一闷,差点喘不上气。
第二下紧跟着来了。
林南橖蜷起身体,用手臂护住头,咬紧牙关,一声不吭。棍子砸在肩膀、后背、手臂上,每一下都带着风声。
打到十几下,棍子“啪”地断了。半截木棍飞出去,落在地上弹了两下。
男人扔掉断棍,攥起拳头还要打。
拳头被乐平接住了。
她没用力,只是扣住他的手腕,巧妙地卸掉了拳锋。另一只手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塞进他手里。
“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男人抽出手,直接抽出信封里的钱,一下一下拍在乐平脸上。
“就这点钱,想买我儿子的命?!”
乐平闭上眼睛。纸钞拍在脸上,发出啪啪的响声。她的太阳穴鼓了两下,牙关咬紧了。
这信封里的钱够他们一大家子活两辈子。居然还不知足。
她又从兜里掏出两张卡片。
“这是绿洲的通行证。你们可以带着孩子住进去。绿洲正在开发新城区,去了就能安排工作。孩子们可以上学。”
男人的手停了。他看了看那两张卡片,又看了看乐平。
“这还差不多。”
他把钱揣进兜里,把卡片收好。
旁边的女人赶紧过来,从她弟弟手里抢走了属于她的那张。
两个人在谅解书上签了字。乐平把谅解书折好,放进口袋。拉起林南橖,往外走。
“我想祭拜一下阿明和阿邦。”
林南橖站在门口,看着那两排灵牌。
男人的眼珠转了转,拦住她的去路。
“这是我儿子卖命的钱。想祭拜那是另外——”
话没说完,林南橖从兜里掏出一沓钱,拍在桌上。
这钱是她额外准备的。本就是打算给他们的,可现在她不想再听这个男人多讲一个字。
男人立刻变了嘴脸,堆起笑。
“领队心怀下属,祭奠是应该的!应该的!”
他亲自在前面带路,殷勤得像换了个人。
林南橖跟在他身后,上了香。她盯着牌位上那两行字看了几秒,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种地方,她一秒都不想多待。
离开村子后,她们去了城郊的陵园。
另外两名队员没有家属,葬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