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平亲自把林南橖送进黑牢,铁门在身后合拢的声音很沉,像什么东西被永远关上了。
她回到家,躺在沙发上,双眼放空。盯着天花板上一块模糊的光斑。
她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
在医院那几天,她一直等着林南橖主动开口,等她告诉自己,那十几天发生了什么,她怎么熬过来的,脑子里在想什么。
可林南橖什么都没说。
每天躺在病床上,沉默地吃饭,换药,看着窗外。偶尔对上乐平的目光,就迅速移开,像做错了事的小孩。
乐平没有催她。
她在等。等林南橖自己愿意开口。
没等来林南橖的解释,却等来了稽查队。
审讯室里,林南橖复述那几个新人死状的时候,浑身都在抖。她是硬撑着说完的。
乐平坐在旁边,把她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
她必须在那一刻做出决定。
第一条路,放过林南橖。
她把事情接过来,替她承担。她永远会是那个快乐的林南橖,永远活在她的庇护下。出了事有人兜着,犯了错有人扛着。她会笑,会闹,会撒娇,会在训练场上拼命,会在任务中勇敢。
但她永远不会真正长大,永远没办法独当一面。
第二条路,逼她一把。
这条路乐平太熟悉了。她自己走过,杨菱走过,基地里每一个能独当一面的队长,都走过。精神上最残忍的折磨:承担自己的失误带来的后果,面对那些因你而死的人的眼睛,在黑夜里一遍一遍地拷问自己。
熬过去,心性就定了。以后再大的压力,再难的抉择,都不会被压垮。
熬不过去……
乐平闭上眼睛。
如果林南橖真的坚持不下去,她会及时收手的。
她已经在黑牢里安排好了人,有任何异常随时向她汇报。但她还是不放心。
她在沙发上躺了不到半个小时,猛地弹起来,抓起车钥匙出了门。
这十天,她非要自己盯着才放心。
黑牢一楼。
林南橖被关在里面。牢房一米见方,站不直,躺不平。四面是冰冷的水泥墙,没有声音,没有光,连空气都像是凝固的。
她坐在里面,膝盖顶着铁门,后背抵着墙。
这种情况下,她不得不直面自己内心。
这是她最不想做的事。
她尝试想些快乐的事。小时候在村子里,和父母一起吃饭。父亲把肉夹到她碗里,母亲笑着骂父亲偏心。和小伙伴在河边摸鱼,有人掉进水里,大家笑成一团。
可黑暗总会把人滑向最痛苦的一面。
快乐的画面想完了,它们会自动跳转。村子的废墟。烧焦的房梁。父母的身体压在她上面,血一滴一滴落在她脸上,温热,黏腻。她闻得到血腥味,闻得到焦糊味,闻得到尸体腐烂的甜腥气。她拼命捂住鼻子,没用。那些气味像是在她脑子里扎了根,怎么也赶不走。
她又想到乐平。
把她从废墟里捡回来,扔给她一把钥匙。黑金城的夜市,糖炒栗子的热气扑在脸上。想她醉酒后笨拙的亲吻和那天晚上不管不顾的把她压在身下。
画面又跳了。
跳到了审讯室。乐平捏着她的脸,逼她复述那几人的死法。乐平的眼神,身上的威压压得她喘不过气。
不知过了多久,黑暗里开始出现亮光。
几点。然后是一小片。然后整个画面亮起来。
她站在祠堂里。
两排人头整整齐齐地插在楼梯两侧,面朝着她,眼睛半睁着,嘴唇还在动。
“林教官……林教官救我!”
门外有人喊。
两个队员躺在地上,从腰部以下被碾成了肉泥粘在地上。两个人朝她伸出胳膊,十根手指在空气里抓挠。
她跑过去,想把他们拉起来。
刚抓住他们的手,那两只手突然反过来死死扣住她的手腕。
迎面,一辆崭新的吉普车正朝她开来。
两人的脸变了形,眼睛瞪得凸出来。
“既然你不想救,那就和我们一起死吧!”
车头压过来,她来不及躲——
“啊——”
林南橖大喊了一声,漆黑,潮湿,冰冷的墙壁贴着后背。
她大口喘气,冷汗浸透了衣服,贴在身上,又黏又冷。
是幻觉。
她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但黑暗里亮光再次汇聚。
这次是阿邦。他站在一片白光里,脸色惨白,嘴唇没有血色。右手从手腕处断开,断口还在滴血,一滴一滴落在脚下。
他面前站着一个人,手里拿着一把砍刀。那人拎起阿邦的断臂,一刀砍下去——又断了一截,露出新鲜的骨碴,白森森的。
“啊——林教官!求你!救救我!”
阿邦的惨叫声尖锐刺耳,但很快就弱下去,变成气若游丝的呻吟。
林南橖冲过去推那个人。那人转过身来——
她往后退了两步。
是阿明。
阿明的脖子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口,齐齐切断了气管。他浑身是血,一句话也不说,机械地、一刀一刀地砍着阿邦的胳膊。
地上全是碎肉。阿邦的右臂已经被砍没了,只剩肩膀处一个参差不齐的截面。
林南橖夺下阿明手里的刀,把他推倒在地。
倒地的阿明变成了小尹。
小尹惊恐地看着她身后,浑身发抖,一直往后退。
林南橖回头。
是她自己。
另一个自己。脸上挂着兴奋的笑,手里拿着一把剥皮刀,正一步步逼近小尹。
“不要——”
林南橖想冲过去,可她像被钉在地上,一步也动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