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平放下茶杯,朝林南橖招招手,示意她靠近些。林南橖以为她要坦白那个“漂亮女人”是谁,赶紧凑过去,耳朵都快贴到乐平嘴边了。
“别浪费。”乐平压低声音,“吃不完,不许走。”
“乐平!!!”
林南橖的声音拔高了八度,旁边几桌客人齐刷刷地看过来。她的脸涨得更红了,这次不是害羞,是气的。
乐平脸上笑开了。她很满意这个效果。
林南橖低头看了看满桌几乎没怎么动的点心,又看了看乐平,眼珠一转。
“乐平,我们把这些带去安置所吧。”
“豆子他们肯定没吃过这种东西。”
空气安静了两秒。
林南橖不知道阿果行刑那天的细节。乐平没跟她讲过。如果现在两个人出现在安置所门口,一定会连东西带人一起被扔出来。
“打包。”乐平伸手招呼伙计,“结账。”
她拎起打包好的盒子,拉起林南橖,往外走。林南橖被她拽得踉跄了一下,手里的纸巾掉在地上,没来得及捡。
三楼的暗室里,一袭暗红长裙的人站在墙边,透过一道隐蔽的缝隙,窥视着楼下。
“她们走了?没发现什么异常吧。”
刚给乐平结账的伙计低着头,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没有。现在这些伙计都是从黑金城换过来的,她没见过。”
暗处的人影动了一下,手指在袖子里慢慢揉搓。
“醉司命们到了黑金城,就来告诉我。下去吧。”
“是。”
伙计推开暗道门,消失了。
暗室重新归于寂静。缝隙里透进来的光,落在那张半明半暗的脸上。
“乐平。咱们还没结束呢。”
出了浮香居,夜风扑面而来。
“乐平,我们不是要走过去吧?太远了!”林南橖伤还没好透,走了这一段,胸口已经隐隐作痛。她一只手按着肋骨,呼吸变得浅了些。
乐平随手招了一辆人力车。说好听点是人力车,其实就是板车搭了个棚,前面有个人骑着。
乐平报了地址——仲夏的城郊小院。
去那干嘛?人都走了。林南橖不解,但她没有多问。
车子颠簸了一路,停在院门口。乐平让车夫原地等着,带着林南橖推门进去。
院子里的一切,和那天晚上一模一样。
柴堆烧完后的灰烬飘得到处都是,石桌上、窗台上、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粉末。风一吹,灰就扬起来,呛得人想咳。
时山坐在院子中央的椅子上。
他像一尊石像。头发乱糟糟地炸着,胡子冒出来一圈,黑里夹着白。衣服上有大片的污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呛人的烟味和酒味混在一起的恶臭,熏得人胃里翻腾。
他的眼睛半睁着,眼里全是血丝。
林南橖刚进来时差点没认出他。上次在酒厂见到的那个人,穿着整齐、话不多、办事利落,和眼前的这个完全是两个人。
乐平把打包的点心盒子放在石桌上,灰尘被拍起来,在空气里翻涌。
“给孩子们带了些吃的。你帮忙送过去。”
时山压根就没注意到乐平他们来,听到有人跟他说话,吓了一跳。
“哦。好。”
抽了太多烟,时山的嗓子发不出什么像样的声音。
“那边有什么困难,随时来找我。”
乐平受不了他身上那股味道,更受不了他现在这个样子。她放下东西,转身拉住林南橖的手腕,往外走。
林南橖看到在后院那块新立的墓碑,心里猜了个大概。
她不喜欢仲夏,也不喜欢阿果。但她更讨厌人窝囊。
她挣开乐平的手,跑回去,一把抓住时山的手臂,往上拽。用力太猛,胸口被扯得生疼。
“起来!”
时山被她拉得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人死了就是死了,回不来了!就你伤心?就你难受?她们付出那么大的代价,就想看你在这颓着?喝酒?”
她一脚踢飞地上的酒瓶,瓶子滚出去老远,撞在墙根碎了。
“把你身上那股烂味洗掉!把东西给豆子他们送去!”
胸口疼得她皱了一下眉,伸手揉了两下。
“下次你再这样,让我见到——我见一次骂一次!”
说完,她转身就走。拉着乐平,头也不回地出了院门。
时山站在原地,被骂愣了。
他和林南橖甚至没说过几句话,印象里这个姑娘话不多、总是站在乐平身后。没想到她泼辣起来,比乐平还凶。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脏的想用久了的抹布,手指缝里全是灰,指甲劈了两根,自己都没感觉。他抬起胳膊闻了闻袖口,那股味道让他自己都皱了一下眉。
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弯下腰,捡起地上的酒瓶收进垃圾桶。拿起扫帚,把满院的灰扫成一堆。
他把那些打包盒一个一个摞好,抱在怀里,准备回屋洗个澡,换身干净的衣服,把吃的给孩子们送去。
乐平和林南橖坐在人力车上,往城里的方向走。
乐平侧过头,看着林南橖。林南橖的胸口还在微微起伏,手还紧紧地攥着膝盖,脸上还带着没散尽的怒气。
“没必要生气。他会想明白的。”
“谁家里没死过人?”林南橖的声音还有些硬,“基地里,随便拉一个小队,凑不出一对爹妈——那不是常事?谁也没像他这样窝囊。”
她揉了揉胸口,刚才那一下扯得不轻。
乐平挪了挪身子,靠过去,伸手轻轻搭在林南橖的肋间,慢慢地帮她揉了两下。
林南橖的身体慢慢软下来,靠进乐平肩上。
暮色沉下去了,但绿洲的晚上不再是漆黑一片。商区亮起了灯——暖黄的、橘红的、白炽的,零零散散地连成一片。小摊贩推着车出来,卖糖葫芦的、卖烤红薯的、卖旧书旧杂志的。三三两两的人在街上闲逛,说话声、笑声、叫卖声混在一起,给沉闷的黑夜添了一丝热闹。
车棚上的铃铛随着颠簸叮当作响,林南橖听着那声音,慢慢闭上眼睛。
乐平看着街边的灯火,目光有些散,不知道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