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周后,仲夏交接完所有工作,身体也恢复得差不多了。她离开的日子到了。
乐平带着几名队员,一路把她押送到城门。
乐平掏出一沓文件,当着所有人的面,一张一张撕碎,扔进路边的火盆里。纸片在火焰里卷曲、发黑、化成灰烬,被风卷起来,飘向灰蒙蒙的天空。
那是仲夏在绿洲所有的身份证明——证件、批文、印章存底。二十多年的人生,从今天起,一笔勾销。
仲夏站在一旁,她没什么行李,只有一个随身的旧背包,里面装的全是安置所孩子们送她的东西——豆子画的一幅画、平安叠的纸鹤、石头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一块光滑石头。
“拿着。”
乐平扔给仲夏一串车钥匙。是她提前备好的,后备箱里塞得满满当当——吃喝、换洗衣服、常用的药。乐平甚至还塞了一整箱香烟,那种硬通货,到哪儿都能些换钱。
仲夏低头看着手里的钥匙,沉默了几秒。然后她抬起头,朝乐平勾了勾手,示意她靠近些。
乐平往前走了两步,微微俯身。
“那天在我家,不是幻觉。都是真的。”
乐平直起身,盯着仲夏。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她的眼睛出卖了她,眼球快速闪动了两下。
她把目光移开,看向仲夏身后那片灰黄色的荒原。
“走吧。”
她只给仲夏留了这两个字。
仲夏看着乐平离开的背影。这次她准备把全部的赌注都压在乐平身上。
回到基地,乐平先去容音办公室做了简要汇报。容音靠在椅背上,听完只说了句“知道了”。
下午有授勋仪式。乐平从容音那出来就去医院接林南橖。
林南橖终于可以出院了!虽然还要静养,但总比整天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强。
“走吧!”林南橖坐进副驾,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一个多月了,她都快忘了外面的空气是什么味道。
仪式在基地礼堂举行。容音满面春风,把勋章挂在乐平和林南橖胸前,又说了些冠冕堂皇的话。台下闪光灯噼里啪啦地闪,掌声一阵接一阵。
一切都像公告上写的那样——乐平当机立断、力挽狂澜、揪出暗香卧底、保卫绿洲平安。没人再提仲夏,没人记得阿果。
散场后,大家围着乐平,夸她的话像倒豆子一样往外蹦。乐平也像往常一样,冷着脸,毫不在意他们说些什么。
也有人顺带着恭维林南橖几句——“林教官也辛苦了”“年轻有为”但那语气就像在夸一件不错的附属品。可有可无,无人在意。
回到家,林南橖随手把那枚勋章丢在桌上,洗澡去了。自从在安置所看到豆子胸前那枚,她对这些可有可无的东西再也提不起兴致。
乐平从她身后走过来,悄悄拿起那枚勋章。她走进书房,拉开那格抽屉——抽屉里的盒子变成了两个。林南橖第一次得到的那枚正独自躺在第一个盒子里,现在第二个盒子也放进了新的一枚。
“乐平,我们出去转转好不好?”
林南橖洗完澡,用毛巾擦着头发,水珠从发梢甩到地板上。
“好。”乐平放下手里的文件,合上文件夹,把它塞进书架的空隙里。
两个人漫无目的地在商区走着。一个多月没出门,绿洲城又变了一些——街角的空铺子挂上了招牌,路上的人也多了。
不知不觉,走到了醉香楼附近。
已经重新开业,但牌匾换了——“浮香居”。黑底金字,比原来那块小了一号,挂在门头上。
乐平和林南橖对视了一眼。
“进去看看?”林南橖挑了挑眉。
里面没什么大改动。只有二楼所有包间的牌子都摘了,光秃秃的。
乐平后来听说,三楼四楼的出入口全部封死,四楼那些卷宗也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至于红袖——她去黑牢找过,人已经不在了。容音到底和她达成了什么协议,才能让她甘愿背这么大一口锅?乐平想不通,后来没再出事,她也就懒得想了。
两个人在大厅找了个空桌坐下。蒲团软塌塌的,坐上去往下陷。
一个年轻女孩过来招呼,脸上带着招牌的笑容。乐平看了她一眼——不是以前那些人,生面孔。整个醉香楼的伙计,大概全都换干净了。
现在这里卖酒,也卖茶,还有些简单的糕点。
乐平把菜单推给林南橖。
“随意点。我请客。”
林南橖接过菜单,眼睛亮了。她翻一页,点一个,翻一页,又点一个——名字古怪的、听起来诱人的、没见过的,全点了个遍。乐平的财力她还是清楚的,吃不穷她。
乐平翻着菜单,只点了壶茶。
“就这样。”她把菜单还给那个女孩。
“好的,稍等。”
女孩走了。林南橖东张西望,眼睛到处转,看哪都觉得新鲜。
“你上次来也是这样吗?”
“上次...”乐平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比这好。”
“比这还好?什么东西这么好?”
林南橖身子往前探,眼睛睁得圆圆的,下巴搁到桌沿上。
乐平一只手搭在桌上撑着脑袋,闭着眼睛,像在回味。
“上次有好看的姑娘。”
林南橖的眉毛拧了一下,缩回身子,歪靠着。尾骨还有些疼,她不敢坐太直。
“这不满屋子都是好看的姑娘。没啥稀奇的。”她撇了撇嘴。
“不一样。”乐平睁开一只眼,斜着看她,“上次的更好看。”
林南橖正在往四处张望的目光突然收回来。她瞪着乐平,瞳孔里带着一点危险的信号。
“你是不是看上人家了?!”
乐平揉了揉眼睛,嘴角的弧度终于藏不住了。
“吃醋了?”
“我——”
林南橖的脸从脖子根开始往上红。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反驳。
“您点的东西到啦——”
一个伙计推着小车过来。车上摞得满满当当,他身后还跟了一个人,推着另一辆。
两个小车并排停在桌边,伙计又从旁边搬来一张小桌,架在侧面。点心摆了满满两桌,碟子挨着碟子。
乐平点的那壶茶,只能放在地上的角落里,连桌沿都没挨上。
林南橖用食指挠了挠脸,有点尴尬。她点得太多了。就算每样只吃一块,她的胃也装不下。
乐平盘腿坐在蒲团上,慢慢品着茶。她时不时抬眼看一下林南橖的“光盘进度”——桌上的东西基本没怎么动。
她放下茶杯,看着杯底的残渣,茶没有仲夏煮的好。
“不知道被哪个漂亮女人勾了魂……”林南橖嘴里塞着半块糕点,声音含混不清,“你在醉香楼学坏了!”
她已经从大快朵颐变成了细嚼慢咽,又从细嚼慢咽变成了用筷子戳点心。很明显,吃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