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年假的最后一天。
天还没亮透,刑场四周已经站满了人。
阿果被押上来的时候,眼睛蒙着黑布,双手反绑在身后。她身上是仲夏给她换的新衣服,只是现在已经脏得不成样子,额头上的血顺着鼻梁往下淌,流过嘴角,滴在胸前的衣襟上。
走过来一路上,不知实情的民众一直朝她身上扔土块,石头。
乐平已经尽力制止,可收效甚微。
阿果走到刑场中央,背朝一面墙站定。
“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乐平亲自走到阿果面前。
“帮我把眼罩摘了吧。没啥好怕的。”
乐平的手停在半空,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扯掉了那块黑布。
“乐队长,夏姐姐以后还请你多照顾了。”
乐平转头往回走时,身后的阿果冲乐平的背影喊了一句。
她脚步停了,点了下头,接着往回走。
走到警戒线外,乐平抬手。
一排正对着阿果的执行官,提枪,上膛,瞄准。
阿果飞快地扫了下人群,一眼就看到了仲夏。仲夏站在人群最后面,被两个高大的男人挡住了半个身子。
阿果朝她笑了,一个发自心底的、这辈子最开心的笑
仲夏也咧开嘴,朝阿果笑了笑。嘴唇在抖,但嘴角是往上翘的。
随着乐平的手落下,
“砰——砰砰——”
一阵枪响,阿果的身体猛地往后一仰,撞在身后那面墙上。脸上还挂着那个笑,头歪向一边,失去了生气,只有身上被打出的那几个窟窿,还在往外不断冒着血。
人群中不断发出惊呼,有人在叫好,有人在尖叫,有人往后退,有人往前挤。
“散了!”
乐平冷冰冰的喊了声。
周围的士兵立刻开始驱散围观的人,推搡着、吆喝着,把那些还舍不得走的人往外赶。
只有一个瘦小的身影,翻过警戒线,走到阿果面前,蹲下来。
仲夏伸手摸了摸阿果的脸,已经在开始变凉了。她理了理阿果的头发,把被血粘在额头上的碎发拨到一边。
她转过身,背对着阿果,把阿果的双手搭在自己肩上,试着往上背。
太重了。她撑了一下,没站起来。又撑了一下,膝盖一软,差点趴在地上。
乐平跟了上来。
“我帮你。”
她弯腰要去抱阿果。
“不用,我自己来。”
仲夏拒绝了乐平的好意。
她低着头,把阿果的胳膊重新搭好,用绳子从腋下绕过,在胸前打了两个死结。阿果的头歪在她右肩上,冰凉的脸颊贴着她的脖子。
可无论如何也站不起来,最后还是乐平从后面偷偷托了一下阿果的腰,才勉强站起来。
她一步一步往外走。阿果的尸体挂在她背上,脚拖在地上,在土路上犁出两道浅浅的痕迹。血从阿果的身上往下滴,一滴,两滴,落在土里,形成了一条轨迹。
人群还没有完全散尽。有人看见了仲夏,停下来指指点点。
“她怎么还护着这个叛徒?”
“要我说两个都该枪毙!搞不好她也是叛徒!”
“就是!安庐那些老长官死得多冤枉——”
一块土疙瘩飞过来,砸在仲夏的肩膀上,碎开。又一块石头飞过来,擦着她的耳朵过去,砸在阿果的脸上。
“砰!”
乐平拔出枪,朝天扣了扳机。
“我说——散了!!”
她眼睛通红,里面全是压不住的怒气,浑身散发出的气息让人不寒而栗。
人群终于散了。最后几个人回头看了一眼,缩着脖子跑了。
街上终于清静了。
只剩下仲夏的脚步声,和尸体拖在地上的沙沙声。
乐平把枪收起来,跟在仲夏身后,隔着七八步远。
太阳快下山的时候,她们终于到了城郊的小院。
院子里站满了人。时山带着安置所的人,早就在这里等着了。地上堆着一人多高的柴火,旁边放着两桶汽油。甚至后院已经挖好了一个土坑,新鲜的泥土堆在坑边,散发着一股潮湿的腥味。
仲夏走进院子,她想解开绳子,却怎么也解不开,手指肿胀,僵硬,使不上劲。最后是时山用刀割断的。
阿果的尸体从她背上滑下来,落在柴堆旁边的草席上。仲夏站不起来。她只能跪在地上,浑身发抖。肩膀、手掌、腰上全磨烂了,深的地方露出了下面白森森的骨头。她身上的血已经干了,发硬了,分不清哪些是阿果的,哪些是她自己的。
乐平站在院门外,没有进去。她低着头,靠着墙,双手抱臂在胸前,此刻她这个“罪魁祸首”大概是这个院子最不欢迎的人了。
几个人尝试拉起仲夏,可仲夏现在瘫软的根本站不住,连靠都靠不住。
最后时山搬出来两把椅子,勉强撑着仲夏坐在那。
张叔几个人把阿果抬到柴堆上,摆正了手脚,又往她身上浇了汽油。汽油的味道在空气里弥漫开,盖过了血腥味。
时山掏出火柴,划了一下,没着。又划了一下,着了。火苗在他指尖跳,他的手在抖,抖得很厉害。他把火柴扔出去,火柴在空中翻了两翻,落在柴堆上。
“轰——”
火一下子窜起来,一人多高,把整个院子照得通红。热浪扑在脸上,烫得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小孩子早就哭成了一团。豆子趴在张叔怀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嗓子已经哭哑了。
大人们站在火堆旁边,脸上被火烤得发亮,眼圈也是红的。有人在咬嘴唇,有人在攥拳头,有人在盯着火堆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