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没有哭。
她坐在椅子上,瞳孔里有两团火在跳。
火烧了七八个小时。
从傍晚烧到天黑,从天黑烧到凌晨。等到火终于灭了,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时山带人把骨灰收起来,装进一个陶罐里,埋在后院的土坑中。他们用铁锹把土填回去,自然的形成一个坟包。
张叔站在坟前,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听不清。其他人也跟着说了几句。然后沉默。
乐平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每一处关节都在发出细微的咔咔声。她在外面站了一整夜。
她走进院子,空气突然凝固了。
那些人抬起头,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那些眼神像刀子恨不得把她身上也剜出几个窟窿。
时山站了出来。他挡在乐平和安置所的人之间,张开手臂。
“别冲动。”
乐平见总算还有一个明事理的,自己可以少费些口舌。
“我得带她走。”
乐平指着仲夏。
“乐队长,我送你们。”
时山听说了全部的实情。他不怪乐平,他们干的本就是掉脑袋的事,死了谁都不能怪。况且乐平还试图保下仲夏。如果换一个人坐在乐平那个位置上,只会做的更绝。
乐平点了点头。她弯腰抱起仲夏。
“等等。”
仲夏的声音从她怀里传出来。
乐平停住脚。
“时山,我走以后你就住在这里吧。逢年过节...给阿果送些钱。”
她咽了口唾沫。
“安置所那边你要经常去。首领说会翻新,到时候让他们暂时住到这边来。不要让新来的人欺负他们。”
时山点头。没有说话,只是点头。
“张叔——”仲夏转向那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你们别怪乐平。这不是她的意思...她也没办法。”
张叔低着头,没说话,也没看她。
仲夏的声音突然轻了下来,她看向孩子们。
“豆子,你答应过阿果姐姐要长高,别忘了。”
“平安咳嗽还没好,不能喝凉水。”
“你们要好好读书,好好吃饭。以后身体强壮了,才能保护阿爹,保护安置所的人。”
豆子从张叔怀里探出头,眼泪还挂在脸上,但他使劲点了点头。
仲夏想了想,似乎没有什么要叮嘱的了。
“走吧。”
时山跟出来,发动了车子。
乐平把仲夏放进后座,自己坐进副驾报了地址。
“基地医院。”
车子驶出小路,拐上大路,颠簸了一会儿,然后平稳下来。
半个小时后,车子停在医院门口。
“照顾好自己。”
仲夏对时山轻轻的说出自己最后的嘱托。
乐平带上仲夏,头也不回的进了医院。
身后的时山下车一直盯着两个人的身影,直到消失在楼门口。
时山回到车上,车里还残留着仲夏身上的血腥味,他心里防线彻底崩溃。他一只蒙住眼睛,一只手狠狠的砸着方向盘,从开始的小声抽泣,到后面放声大哭。在这个密闭狭小的空间里,他终于可以卸下伪装,宣泄自己的情绪。
病房里,乐平没有再锁仲夏的门。
她站在走廊里,靠在墙上,把寒姨叫了出来。
“那孩子……”
“昨天一早处决了。”
乐平的声音干巴巴的。
寒姨沉默了几秒,没有再问。她看得出乐平很累。
“走吧。”
寒姨跟着乐平去了走廊尽头的病房。像上次一样,她进去检查,乐平在外面等。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寒姨低声的询问和仲夏断断续续的回答。
过了一会儿,寒姨出来了。
“问题不大。肌肉拉有些严重,其他都是皮外伤。处理一下,休息一阵子就好了。”
“那就麻烦你了,寒姨。”
乐平转身回到林南橖的病房,一头栽进沙发里,没了声响,一动不动。
林南橖一直醒着,在装睡,乐平一天一夜没回。
她清楚,如果自己醒着,乐平会继续撑着。会坐直,会说话,会装作什么事都没有。那样的话,乐平连这口气都喘不了。
病房里安静极了。走廊的灯准时熄掉,只有墙角的安全指示灯还亮着,发出微弱的绿光。
两个人,一个在沙发上,一个在床上。只隔了三步远。
都不知道对方是醒是睡。
安安静静地躺着。
各有各的心事。